態區間【夏萊千】

 

 

  「如果可以改變,你會選擇什麼?」他問道,只見眼前人似乎陷入了漩渦般的思緒,深幽的墨眸流轉著他許久無法明瞭的情緒,隱含著複雜繁瑣的各種記憶。

  千冬歲曾經做過一個很長很長的夢,那個象牙塔般的美夢。

  關於自己、關於兄長、關於那個漫長冬季的夢。

  不知何時的話語一再地反轉播放,倒映著一幕幕恍如昨日的曾經。

  那個還依稀猶記於腦中的溫度,微冷、而漸凍。

  就如同他現在的局勢,走錯一步、全盤皆輸。

 

 

─第十二章──

【wHEn、何時

 

 

  萊恩曾看著千冬歲在一次任務重傷時,在醫療班裡頭的病床上躺了整整七日,恰好一個禮拜的時間。

  即便皮肉傷已好得完全,再加上夏碎的替身術法奏效,幾乎只剩下簡單的挫傷而已,但意識卻遲遲無法清醒而陷入了重度昏迷。

  他仍記得那抹相似的面容一臉蒼白地伸出手撫著千冬歲的臉龐,悄聲說著他沒能聽清楚的話語,那雙紫燦的瞳仁黯淡了許多,背影的落寞顯而易見。

  那為冰與炎的黑袍學長也只是跟自己一樣,待在廊中不語而若有所思。或許、自己是可以感受到冰炎那如紅寶石艷麗的眸眼中所蘊藏的思緒類似於自己,那錯縱雜亂的想法。

  「歲……。那聲輕嘆究竟是隱含了多少情緒他並不曉得,只能看著那道背影搖搖欲墜,脆弱而不堪,身上的繃帶可想而知還是最近才換上的,些許鮮紅的血漬隱隱約約能夠透過虹膜看見。

  似乎自己根本就不曾在那人的生命中留過一點痕跡,只是個單純的朋友罷了。

  萊恩思忖著,沒有注意到那店員已是好幾聲呼喚自己領取飯糰。他愣愣地回過了神接過了東西,回過頭能夠看見褚冥漾和千冬歲兩人耳語的畫面,只見他們倆人都不約而同地露出了抹苦笑,他無來由地感到一抹不安的情緒圍繞在心頭上。

  但他並沒有理由如此不安,他清楚。

  緩緩地走過去,褚冥漾便起了身,在自己站立於千冬歲身旁前,他已趨向前帶著小亭前去不遠處的蛋糕店採買。而千冬歲的表情並沒有多少改變,眼神中的思緒有些恍惚,彷彿方才的話題帶來的言語難以消化,腦袋無法負荷一般。

  「歲,要吃嗎?」萊恩遞上了前,來人搖了搖頭,只反問自己:「我是不是該好好跟夏碎學長好好談談?」

  「為什麼這麼問?」他反問道,只見眼前人久久不語,最後深吸了口氣:「事情總要有個終點,只是我們一直都沒有正視過結果。」

  「需要我陪你去嗎?」千冬歲揚起了一抹笑容,意義不明:「不必了,我想、我可以的。」

 

 

 

 

  千冬歲記得很清楚,有次當他一睜開眼映入眼簾的便是萊恩的慌張神情時,那已經是自己出任務過後的一個禮拜。

  那夢的情境很真實,看似象牙塔的表層,實則卻意外地糾結壅塞了他的思緒,些許虛幻的成份雜在理頭。可他一點也不在意,只因為那夢境太過美麗。

  「哥?」他看著一旁的夏碎喚道,手掌心的溫度確實存在而殘留些許藺草香味,不實地在鼻間徘徊著。

  「嗯?」夏碎悶聲應著,沒有睜開紫眸,挑起了又眉表示正聽著。

  「這裡是哪裡?」熟悉又陌生的感覺襲上身來,千冬歲記不起伴隨自己身邊的景色究竟在記憶中的哪時盤旋過,又是在哪邊行經過。

  只見夏碎緩緩地開口,了卻了聲嗓,千冬歲不明白又再問了次。同樣的反應、同樣的無聲、同樣的溫度,千冬歲卻不如以往般那麼迫切地想知道答案,他揚起了微笑反握住夏碎的手,跟隨著旁人的腳步,緩緩地步移至那些他或許曾經走過、更或許只是陌生的場景。

  一幕幕地在自己眼前緩緩移動著,就如同小時一般,他緊緊握住了對方的手沒有放開。

  夏碎並沒有拒絕自己,至少現在的他沒有。

  千冬歲感到喜悅,確實地發自真心喜悅著。那些可以的、不可以的,似乎都已經變得不重要,只要夏碎陪伴在身邊,好似自己就不用在在意那些長輩們扭曲的道理,說著自己單純的信念彷彿就像是假象一般被視為不被需要。

  倒轉了他所認定的整個世界,帶起眼鏡框架了自己的世界,什麼扶正眼鏡的慣性動作說穿了還不是因為那些人認為自己相仿的面容會使他過度眷戀兄長,此等荒唐事、他怎麼可能會相信那些人胡說八道後的產物。

  儘管,現在的他的確如此。

  「哥……。」他輕喚著,來人回過了頭不明所以自己的喚詞:「怎麼了?」

  千冬歲有種錯覺,一種陷落泥沼的錯覺。

  似乎因為這夢過於美麗,所以忘卻了自己現實中與萊恩一起攜手墜落了病態理頭,忘了昨日以前兩人的纏綿悱惻、以及自己的輾轉反側,渴望明日與眼前人的共同未來。

  不太記得自己就像是典當了所有一切,卻換得不了自己視為珍貴的事物的這種事實,他用力地搖了搖頭要自己的思緒清晰些,只見來人看著自己的動作不自覺地笑了出聲,詢問著自己是否又多想了些什麼。

  「不、沒什麼。」身在明亮處的自己一時暫忘了他的缺殘,他仍可清楚看見自己缺角的那塊痕跡,垂掛在心裡頭搖搖欲墜。

  就在夏碎低下頭打算輕吻自己的左眼瞼時,他睜開了眼。

  可身旁並不是自己在夢中看見的人,而是萊恩。

 

 

 

 

  「不好意思,可以請問夏碎學長在紫荊館嗎?」千冬歲趨向了前詢問道,只見眼前的紫袍搖了搖頭表示不清楚,只知道最近沒有看見他的身影,也沒有得知他出任務的消息。

  隨後他看見了褚冥漾走來,那人蹲下與小亭視線同高,嘴裡似乎在說些什麼。

  「漾漾,你知道夏碎學長在哪嗎?」褚冥漾回過了頭,似乎對於千冬歲的詢問不知該怎麼回應,隨後才說道:「夏碎學長在醫療班,他剛才突然昏倒。」

  只見小亭沒有正視自己,似乎對於自己不能陪伴在夏碎身旁有些沮喪,手中的點心也未進半分,低垂的小腦袋上頭還有夏碎細心綁上的髮圈。

  「他……還好嗎?」千冬歲拉長了音,不知道自己究竟問這是否適當。

  「如果我說一點都不好呢?」褚冥漾苦笑回道,輕拍了幾下小亭的頭要她不用擔心後,補充說道:「千冬歲要去看看夏碎學長嗎?」

  「……可以嗎?」來人不解地看著他:「沒有什麼可不可以的,你是他的親人,不會不可以的。」

  他點了點頭表示明白後,試圖想安撫小亭低落的情緒,但最後始終沒有說出那句抱歉的話語。

  隨後他走在醫療班的廊前,在一進入的門前就看到冰炎和提爾兩人神色凝重的模樣,似乎都對於夏碎的情況感到無奈,可似乎已經不是一兩天的事情了。

  千冬歲沒有多想就走了進了醫療班的病房走廊前,月見告訴他夏碎正熟睡著、身體狀況一切安好,只是少進食的關係呈現了些微營養不良的情況。還有可能是因為最近睡眠淺少的關係,生理機能有些滯緩。之後便指了指走廊上頭最裡面,最後一間便是夏碎所待的病房。

  「那麼請你盡量不要吵醒他,他需要充足的休息。」月見說道,便走向下一間病房。

  越接近最後,千冬歲就感覺自己的腳步就越緩慢,似乎跟自己著急想看見夏碎的心情成了反比,一旁慘白的色彩縈繞在自己身旁顯得份外嚇人,彷彿一不注意就會被吞噬殆盡。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突然覺得一味的白彩令他厭惡。

  似乎同於冬雪的顏色再也引起不了自己的喜愛,就在自己意識到之前,無來由地開始討厭起。

  他卻記不得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自己再也不喜歡白色。

  無論是否是夏碎曾說過喜愛著冬季雪景的一味純白,他已經不再去注視那道色彩的美麗,反而像是逃避一般,寧可轉身離去混入灰色的陰暗處,隱去自己一身的改變。

  停在門前,似乎一旋開門就能夠看見自己最在意的那人,可右手的沉重感卻讓他遲疑了下,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心臟突然快速而緊張著,胸口間的緊滯他停不下來。試著深呼吸,反覆了好幾次,他才緩緩地拉開門。

  映入眼簾的是單調的白色,無論在他眼裡是雪白、抑或是醫療班該有的慘白、還是那人臉上的蒼白,看來格外刺眼。

  千冬歲緩移著腳步到夏碎身旁,只見夏碎輕闔雙眸,眉間多了份愁意,儘管他明明就在睡夢中徜徉,可似乎仍存在於現實當中的漩渦裡頭,就連睡都睡得不安穩。

  千冬歲沒有出聲,只是靜靜地看著夏碎的睡容,似乎多了點自己所不熟悉的病態。

  蒼白的色彩在他臉龐上頭顯得黯淡無光,比起以前總是笑得溫柔的那位兄長,千冬歲突然覺得一切的事情都離他好遠好遠,無論是什麼過往還是現在。

  他忍不住伸出手撫著夏碎的頰邊,將他散落的碎髮給撥至耳後,輕吻了他的眉心。只見眼前人並沒有因為自己的這些小動作而有醒來的跡象,反而更皺緊了眉頭,似乎做了個不甚愉快的夢。

  千冬歲坐在一旁的小椅上頭,不知道夏碎一醒來自己該說些什麼,思忖著。

  隨後看見了夏碎的右手彷彿在夢境裡頭抓了住什麼卻搆不著似的,拳緊鬆開,反覆著。

  他雙手握著夏碎的右手,試圖讓他在那夢裡好過些,祈願著那夢裡別再折磨他們倆兄弟了。

 

 

 

 

  夏碎的記憶再度流回了那天爭執的午後,過份明媚的四季如春顯得過於美麗。

  「抱歉。」夏碎說道。

  「你知道我要的並不是抱歉這種話。」來人回道,語氣有些哽咽:「夏碎哥,你知道的。」

  「我真的不曉得你要的到底是什麼,真如你所說的那樣重回雪野嗎?」他緩緩地說道,來人苦求自己已久的祈願似乎有些變了質,夏碎很清楚。

  「我要的只是跟過去一樣的關係,而不是我追你跑的閃躲行為。」千冬歲說著,低著頭看不清他的臉龐。

  「過去一樣的關係……,」夏碎輕笑著:「知道嗎?歲、我們沒有過去。」

  「可……,」千冬歲的話才方啟,他就接續自己的話語:「早在雪野拋棄我跟母親時,我就沒有承認過什麼過去的事實。我是藥師寺夏碎,是藥師寺一族的這點、無庸置疑。」

  「所以,歲、並沒有必要一定得強求我回去不是麼?」他試圖揚起一抹笑容,只見眼前人緩緩地抬起頭,眼眶聚著淚水遲遲未落。

  「可是,我在意。」來人反駁道:「我在意你,夏碎哥。」

  久違的喚語讓你愣了愣,只是笑容的成分多了點無奈的情緒,努了努嘴後才緩緩開口:「但這沒有必要一定要我回雪野才行啊、歲。」

  千冬歲原欲想再訴說的話與頓時停了住,夏碎能夠看見眼前人眼神裡頭的茫然,似乎對於自己長久以來所保持的意念頓時動搖了住,似乎在沒有足夠意義的舉動下,自己的所作所為頓時失去了重心一般,沒有站得住腳的空間。

  顯得他一崩及潰的脆弱意念。

  「歲,知道麼、很多事情不如想像中的那麼簡單,就如同我對你的感情。」夏碎說得輕描淡寫,只見千冬歲臉上多了些複雜的思忖神情。

  「可、夏碎哥,我……。」來人方要開口,頓了下而後輕問著:「夏碎哥討厭我麼?」

  「怎麼可能會討厭你。」夏碎搖了搖頭。

  「夏碎哥、你,愛過我嗎?」千冬歲揚起笑容試圖微笑著,伸出他的手似乎想抓住自己的雙手。

  夏碎不語,來人眼裡的情緒他竟然分辨不出:「愛,現在也很愛。」

  「是嗎?」近乎嘆息的說著,夏碎稍稍垂下了手臂,隨即被來人一箭步給捉了住手、十指緊扣。

  「那你呢?」他反問道,千冬歲的墨瞳裡似乎有種名為期待的希望,光亮了他的美麗眼珠。

  「……很愛、一直都愛著。」他不禁感到無奈地反覆他的話語,但夏碎明白、他們倆是不會有開花結果的那天,因為、早就已經沒辦法挽回那段可能的愛情,在他們陷入這層病態關係的一開始時、就挽回不了了。

  即使以前說愛、現在說愛、未來說愛,都無法改變那既定的事實,無可改變。

  不可能會有那完美的結局,也就不可能、有機會嘗到幸福的,甜美。

  「那、夏碎哥為什麼不曾說愛?」來人輕聲問著,彼此貼切的氣息讓他感到有些暈眩,不適感頓時在腦間擴散開來。夏碎似乎能夠預想得知,自己下一秒可能就會在千冬歲面前倒下,一蹶不起的慘白。

  他不想、不想讓千冬歲知道自己的狀況已經日漸不起,更不想讓那孩子增添一絲煩意。

  夏碎旋過了身,能夠感覺到呼吸開始急促了起來,手指間的微顫更是無法制止,恐懼感無端地擴大開來。他害怕了起來,就怕一不小心自己偏了身倒在地,就會重演當時鬼族大戰自己為他過除傷害,邊承受著疼痛邊看著那孩子淚流滿面懊悔不已的模樣。

  他並不想再那孩子為此多慮,他可以承受的所有一切,什麼罪惡、什麼傷痛、什麼愁思都由自己承擔不也足夠了,這是他的責任。

  早在自己決定替身的對象當時,早就決定了自己的未來責任歸屬在哪。

  那孩子,那緊牽著自己手掌的那孩子,在那漫長雪季裡頭迎著大家的期盼而出生那紫金瞳嬰孩,取名為千冬歲。

  能夠讓自己攜手一同度過千萬年的冷雪冬季的那孩子。

 

  「夏碎哥……。」如彎月般的眼眸,墨亮地與外頭的雪景成了反差,意外地讓人感到暖和。

  究竟是何時才赫然發現自己早已習慣身旁的那孩子成長於少年,努力想追上自己的腳步的、夏碎並不曉得。

 

 

 

 

 

 

 

 

 

後記:

  寫到後來會忍不住為這樣的孩子們而難過著,真不知道最後的結局該怎麼走,就如同失去方向感一般,他們搆不著對方而迷失了前進的路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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