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過如此。

  終究也只不過如此。

  那少年試圖勾彎著嘴角揚起一個漂亮的笑容,卻顯得邪魅了幾分、不合襯的樣貌近乎哭泣地讓人感到心疼,可那個會為他不捨的人在一一離去死亡的同時,就也沒有人會為他難過。

  細碎墨髮紛飛於微風當中,他卻只能夠感覺得到自己手臂上頭緩流的血液,略帶了點微冷的溫度讓他感得雙臂痠麻不已,沒有任何疼痛感、正確來說沒有過多的痛楚讓他感覺得到。

  即便只是依稀而已。

  少年只是駐足於原地,任由那傷口反覆在風中結痂而他禁不住地用指腹剝裂開那好不容易才新生的皮膚組織,而後又是鮮紅色彩硬入視網膜上頭,可他卻沒有任何的一思情緒流轉於那張清秀的臉龐上頭。

  不僅於情緒,就連同思緒都仿如白紙一般無法沾染一絲彩料的、一味空白。

  無法填補空缺的那般惆悵感縈繞著略能嗅見那煙硝氣味的刺鼻,而非孩子所習慣的那人馨香氣味的冷凝感,他無端地想要哭泣、卻也連一滴淚水,雙眼酸澀的難過都沒有。

  他只是看著、無神地睜著那雙混濁的瞳眸,沒有生氣。

  沒法哭泣以求希望的、放棄了自我。

  「褚。」他只是緩勾著雙唇,念著自己習慣而那人慣稱的名。

  屬於自己的、那人總反覆低語的美麗之名。

 

 

32、寶藍【冰漾】

 

 

  寂靜。

  近乎冰冷的氛圍。

  那孩子只是駐足於原地,其餘動作也沒能反應過來,就連喉頭都感到乾渴而燥熱不已。

  「褚。」他似乎可以聽見有人在喚他的名,是那個自己熟悉也不過的黑袍身影,那燦白的銀髮亮晃晃地略帶了點艷麗的火紅髮絲從瀏海垂落而下。依稀可以聽辨對方的低沉嗓音反覆咀嚼著自己的名字,那難得的溫柔只為了他一人。

  可他卻只是佇立於原點,視野所及的所有只剩下荒蕪的草原、以及自己孤單的身影。

  伴隨著黃昏烈澄的色彩,似乎被燒紅了片,僅剩如此。

  他只是就這麼反覆著呼吸的起伏,緩慢地試圖讓自己的情緒平靜下來,嘗試著將自己的手掌心鬆開後再反握住,似乎想放開些什麼,可他自己也並不清楚。

  或許是記憶裡頭那不停地挖掘而出的那些過往。

  更也許是自己怯弱地終究無法抵抗那些蓄意而來的噩耗不斷,那些傷害太深刻也同時銘刻在少年的心房處,硬生生地映入視網膜那柔薄軟層,軀體逐漸在自己手中失溫的確實怎麼也難以抹滅而去,就連那熟悉也不過的景色、彩料都顯得過份乾硬,僅存那血液流動的緩慢仍切確地在他的血管裡頭感覺得到心臟跳動。
  「褚。」日復一日,他都只是來到了這山丘上頭駐足著,偶時腿痠了、就依著一旁的大石緩然入夢,即便那些夢境轉醒後,他仍然僅存孤單一人。

  鬼族大戰後過沒多久並沒有想像中的歸於寧靜。

  騷動不安的其餘鬼族仍然動作頻頻,而鼓譟了少數種族的不滿因子快速暴動著世界的動盪不安,這次的戰場並非在學院、而是整個守世界。

  袍級的損傷人數更是超乎估計的約有三分之二傷亡,就連無袍級的學生與無辜種族都遭受波及。屠村事件頻繁,就連那煙硝氣味都能夠緩然從空氣裡頭嗅見,大氣精靈所帶來的消息每每在瞥見臉上的愁意就可窺知一二。

  那少年只是斂起了眼簾沒有話語。

  無論他怎麼默念著那些祈禱語句、無論他怎麼祈求安穩、無論他怎麼等待時光緩流,都依舊於事無補,只是在瞥見低等鬼族那充滿貪婪的惡意眼神之時,他才預見了後來烽火的如燄燒紅的天空,腥血味似乎還殘留於手指間難以拭去一般。

  鼻間嗅見的味道略微夾雜了點惡臭、褚冥漾只是闔起了雙眼。

  歷歷在目。

  他確實看見了那個人,總是走在他眼前的代導學長是怎麼果斷地將自己汙染的左手臂刨挖出那血淋淋的皮膚組織,硬生生地露出了森白的骨,還硬是撐下那詛咒突然地蔓延,就只為了想將他給遣返回學院那至少還有結界保護的地方。

  那雙火紅的雙瞳略趨暖火一般的溫潤,可眼神裡頭的那般堅定意志卻也因為自己的舉動而渙散了些許,痛楚實在地讓冰炎的動作不如平常那般俐落,血液勃流的滴答更是讓褚冥樣不能自己地痛哭失聲。

  他被對方給硬生生地困入結界裡頭,就連米納斯都無法強行突破。

  即便他想為那人盡一分心力,即便只是拿起幻武兵器擊退一旁的低階鬼族也好。在瞥見對方那吃力的身影似乎搖搖欲墜,使用冰與炎能力失衡與被詛咒侵蝕的眼前人明顯無法一人抵抗兩名高階鬼族高手的情況下,一旁的低階鬼族顯得蠢蠢欲動,不時地暗襲更是讓冰炎難以招架。

  「全部消失、給我通通消失!」在看見冰炎跪倒在地的同時,褚冥漾只是嘶聲哭喊著,而痛暈了思緒、只是看著那抹紫意緩流過眼瞳之外,其餘的、便是他緊握著冰炎的右手腕,在醫療班的病房裡頭醒來。

  說不上冷涼的溫度卻讓他感到無比不安。

  無端蔓延的恐懼感令他無法止下地打起了一個又一個的冷顫。

  像是預言些什麼似的,他並不清楚、只是在看見冰炎左手上頭的繃帶滲出血的粉紅色彩,忍不住淚珠滑落,如驟雨一般、滴答不停。

  「學長……。」他忍不住默念著,離開病房的身軀不受控制地顫抖著、依著一旁慘白的壁面而又一次痛哭不已的舉動,近乎崩潰地、褚冥漾不能自己地像是在刨挖著自己手臂一般,通紅成片的雙臂泛出了抓痕。

  這已然是第幾個了、他並不清楚,更不想去細數。

  看著一旁的友人們奔波忙碌,一個個受了不等的輕重傷,就連僅存單眼視力的阿斯利安都一同投入了這場紛爭裡頭,試圖引導那些迷茫之人一個正確的旅途。戴洛為了保護弟弟而導致了慣用手骨折的現象,被惡意地打裂了那關節的連結處、纏繞的繃帶固定更是難掩當時的疼痛無比。只見阿斯利安難得不發一語地僅此沉默。

  褚冥漾只是在之後又看見了千冬歲與萊恩雙雙被重傷的模樣,千冬歲臉上明顯倔強的樣貌更是讓養病的夏碎動了怒,換得彼此之間難得的距離、他只是難得看見了兩人互動的模樣。

  而萊恩什麼也沒有多說,只是那雙天青色瞳仁似乎說了些什麼無奈。

  西瑞更是每每治療好傷口完,說了要闖蕩江湖的句子之後,就一再地受更重的傷而被送入了醫療班裡頭,像是在玩命一般的自殺舉動。可誰也沒有制止他、可誰也沒法對這局勢多言些什麼。

  「褚。」褚冥漾只是抬起了頭,夏碎話語裡頭相似的成份緩然讓他反應過來。

  可終究也不是自己等待的那個人。

  不是自己用代價交換回來的那個冰與炎的殿下,並不是。

  使用言靈不僅僅止於合理性與心意,那是然曾對他說過的。

  就仿如千年前偉大妖師的後來一般,言靈、還交換了施予者本身所擁有的事物。

  至於能力會索取什麼樣的代價,歷代的妖師首領都在尋找這答案的終點,但至今仍然無解。沒有人找得到那個答案是什麼,就連凡斯也不曉得、最後他失去了不僅跟亞那之間的聯繫,還有近乎所有的後悔餘生。

  那所代表著什麼意義,沒有人明瞭。

  可褚冥漾卻依稀能夠抓住幾分的可能性答案,但他沒有說出口、只是依稀可以感覺得到那形狀的雛形緩然成圖,如藍圖一般成了一座象牙塔,成了他想逃避現實的夢想鄉。

  言可化靈,更可以制約住事物的未來。

  倘若合理、倘若出於真心、倘若付得出代價償還應有的未來。

  「那麼、我願以褚冥漾之名祈求……。」而後止於無聲,陷入了慣有的視線黑暗、沒有任何的聲音喧囂,僅存他一人的呼吸心跳,撲通撲通地、隨後止息。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通通去死阿阿阿阿阿──。」近乎崩潰的情緒難以制止地、無法控制,褚冥漾只是摀著雙耳,心臟劇烈地跳動著,可他卻感覺不到自己是存在著。

  就仿如在瞥見冰炎最後被詛咒以及疼痛感逐漸在自己掌心失溫冰冷僵硬的軀體,難以接受地睜大了瞳孔,最後成反差的安詳模樣讓褚冥漾似乎可以體會那疼痛的劇烈,刺痛著他的心窩處,甚至於腦袋邊際都可以感覺得到那如撞針般敲打的痛楚。

  可那卻難以比擬與冰炎那活生生被刨挖的疼,血淋淋森白見骨的樣貌難以抹滅在記憶裡頭,就連躺在病床最後的失溫,那血液仍然無法抑止地繼續勃流,似乎略近於動脈邊、傷口處被對方掙扎的舉動刨裂了開。

  可冰炎最後選擇了不在意,只是在他耳邊低語著那些難得的話語、像是在安撫少年騷動不安的情緒,給與最後的一絲溫柔。

  過於體貼的舉動卻讓褚冥漾在最後近乎無聲地想在自己腦袋上頭開一槍,無法接受。

  接受死亡、墜入那灰黑色的邊緣。

  看著失衡的冰炎能力如藤蔓一般纏繞在對方好看的臉龐上頭,看著那詛咒的灰暗色彩如蜘蛛網一般在對方身上緩慢綻開如花朵一般外擴,而鎖骨的部分更是染上了如蝴蝶敞開翅膀一般艷麗色彩,血液的刺目彩料讓少年只是怔了神、什麼話也說不出口地被進來急救的藍袍給拉了出去,待在病房外頭的他、反應不能。

  只是愣愣地、靜靜地,沒有動作。

  直到夏碎將他給帶離了醫療班的同時,他才知道自己應該是要掙扎反抗、再看看對方一面,在外頭祈禱著平安健康才對。

  可已然來不及,即便他那時候選擇如此,也於事無補。

  「褚。」在闔上雙眼的失眠夜晚,他只是看著外頭的灰暗緩入光亮,午夜的寂冷讓他感到不適地難以入睡;晨曦的暖陽更是讓他感到難以習慣地多了幾分微冷。

  彷彿那時候,自己的整個世界僅存低溫。

  而麻木了知覺神經,最後連同自己原有的情緒。

  他記得自己怎麼笑、可忘了自己為什麼需要微笑;他明白自己為什麼哭、可卻連一滴淚水再也流不出眼眶;他清楚自己後來應該的事、但卻僅僅只是駐足於原地,沒有動作。

  他只是試著跟上對方相同的身影以及選擇、投入了這場紛爭裡頭,試著抽出爆符模仿對方的俐落的舉動,在扣下幻武兵器的同時、他才恍惚地感覺得到自己被眼前鬼族傷害的傷口是確實讓他存在的,些微刺疼著。

  而他在那些紛亂當中的之後,都只是開口、而後眼前鬼族消失。

  絕對的言靈之力,不帶任何的情緒。

  「你們去死、通通消失。」褚冥漾只是任由自己的雙臂被焦躁情緒帶來所刨挖出燒紅般的抓痕,任其熱燙淤紫著。

  而時間又推移了後,少年學會了怎麼讓那些有自我意識的高階鬼族怎麼感受著無端的疼痛:生不如死的虐殺行動,手腕處的戰慄感仍然讓他感到興奮地顫抖著。

  即便那是以往的他、最不願看見的舉止。

  可那是之後的他、唯一能夠反應過來的行為。

  再看見遍落一地的屍體、緩然被王水腐蝕的模樣看來怵目,可褚冥漾卻一點感覺也沒有、恐懼感緩然竄升至指尖處,無可自拔地顫抖著身軀。應該是要害怕的、應該是要對於這樣的自己感到恐慌的,可少年卻只感到雙眼酸澀,卻連一滴淚珠也無法哭出聲嗓。

  即便他想對於這樣的自己向人嘶聲求救,哭喊著就連自己都陌生的那個人。

  冰冷、低溫感逐漸侵蝕了他的感官神經。

  「求、求求你……。」看著慣性動作而下,揮舞著由爆符幻化而成的黑刀,他並不清楚、這樣的他還是不是原本應該身為褚冥漾的他。

  是不是他所應該成為褚冥漾的行為舉止,適不適合、他一點也不清楚。

  「拜託……,褚、褚冥漾。」低念著自己的名,那少年只感覺身體不受控制地,將眼前的低等鬼族分解之離了開來,那身首分離的血腥氣味硬生生地刻在墨瞳上頭,只見那雙屬於自己的手揮舞著那黑刀的俐落,唰地一聲血濺四處、溫熱的血液也沾染了他的頰邊,腥臭氣味的濃厚讓他感到不適,卻又無可自拔地停留於原地。

  「不要阿阿阿阿阿阿阿阿──!」他只是看著眼前的場景,嘶聲吶喊著。

  頓時成了那紅與黑的漸變色彩,落入那潭墨色的湖水。

  難以抹滅而去的、痛楚劇烈。

 

 

 

 

  冰炎只是看著少年那清秀的臉龐,不發一語。

  靜靜地、撫去對方落入額邊的散亂髮絲,繫在眼前孩子的耳際邊緣。

  褚。他僅能默念著對方的名、緩入他名字裡頭如水溫潤的冥漾兩字。

  在看見孩子臉上明顯被汙染的黑濁色彩,或許會成為鬼族的前兆,可誰也抓不準那可能性有多少,只是看見了那詛咒侵蝕明顯的圖騰如藤蔓纏繞著他那蒼白皮膚遍布著,那連那沒有血色的雙頰上頭,都被那灰黑色的線條給縈繞著。

  指尖像是被細線緊密繞纏、迴圈不斷地難以消退痕跡。

  就仿如千年前亞那被凡斯誤會所下的言靈咒力一般,那般模樣簡直如出一轍,可冰炎沒法確準著那答案是否就如同自己所想的那樣:被言靈反噬的應償代價。

  或許自己也帶了幾分的不願相信,冰炎只是反握住少年纖細的手腕,略微低溫的觸感讓他不下一次地感到不踏實,像是一眨眼、那孩子就會如同那蝶蛹一般破出翩然消失在自己眼前,如曇花一現的那一瞬,如此短暫。

  造就言靈的產生,不僅於合理性與心意,那是從褚冥漾沉睡的後來,他才從年輕妖師首領的話語所知悉的。

  「所謂的代價,就像是施咒必須有個媒介一般,言靈也相同、話語裡頭的具現因子便是施予者自身所償。但、代價不限定為何者,更不清楚是否等價,以千年前的錯誤為例,凡斯以後悔終生償還那惡意言詞。而漾漾會換得什麼,我們並不曉得、更不清楚他用什麼代價交換了什麼。」白陵然如此緩聲說著,那雙眼瞳裡頭的疲憊明顯可見,一旁的褚冥玥僅此於沉默。

  而後、冰炎只是等待著。

  一味等待著一個可能性的答案。

  那時候,他們兩人恰好遇上了兩名高階鬼族的突襲,而他強行將褚冥漾給鎖入結界裡頭、畢竟那惡臭的氣味讓人難以忍受,他並不確定裡頭是否夾雜了些許惡意的成份,而選擇了將少年護在背後,至少、最後他得做好最壞的打算,即便他無力抵抗那局面,後來那少年還是平安無事的。

  至少、他是這麼盤算著。

  只不過一切並不如他所想像地那般操盤演練著,隨後在他不經意被一旁低階鬼族給襲上毒素的同時,雙手不受控制地頓時無力讓他難以忍受弟半跪在地。

  只差那麼一點時間、約略五秒的短暫。

  他只是聽見少年的哭喊敲打聲,隨後眼前的事物灰飛煙滅。

  最後寂聲,空氣裡頭夾帶的塵土似乎多了什麼成份,冰炎並不清楚。只是在他回過頭的同時、瞥見了少年的臉龐,染上了黑色,如瞳仁星燦的色彩,顯得汙濁不堪。

  「通、通通消失,所有消失。」那少年只是默念著,最後黑色藤枝緩然纏繞著他的雙臂,冰炎才看見那孩子眼裡的情緒,僅剩空白。

  一點心思也讀不到、只能感受到那近乎絕望的空寂感。

  「褚、褚、褚褚褚褚褚──。」無論他怎麼呼喚著對方的名,孩子終究只是反覆咀嚼著那段話語,消失、究竟希望什麼消失,冰炎只是最後落定了那嗓音,疼痛地、就連見骨的手臂都感到無比刺疼著:「冥漾。」

  「我們回去了、要回去了。」敞開移動陣的動作讓他感到吃力,可卻在回到醫療班的同時,少年便陷入了昏迷當中,沉睡不醒近七天有餘。

  一個禮拜的等待,像是在預言些什麼。

  從出生到死亡,七天、也就足夠。

  只是他仍然等待著、等待著一個可能性的答案。

  關鍵鑰匙就只在那少年的手裡,只需要清醒、所有的疑惑都可以迎刃而解。

  代價什麼的、也就沒什麼需要害怕的。

  「褚、回來,我在這裡。」他緩聲說著、反覆輕念著同樣的話語,一樣的時間、同樣的場景、不變的依舊:那孩子仍然沉睡著。

  像是流轉於一個又一個的夢境,似乎在少年的雙唇開闔的緩慢可以知悉幾分,那不會是個愉快的夢,日漸蒼白的色彩讓旁人感到驚慌。

  紛擾緩慢地被平息,就如同那些被記載下來歷史一般,他們只是學不會教訓地不斷重演著同樣的事情,都是一樣地、為了相似的事情不斷紛紛擾擾地叨亂了那些流言蜚語。

  不斷反覆在迴圈裡頭來來回回地、最後滯留於原點。

  「褚、我會在這裡。」冰炎默念著,無法聽辨對方的思緒而感到焦躁不已。

  他只是看著那色彩漸變色的灰調逐漸加深,提爾難得束手無策的苦惱神情便說明了一切,生理機能似乎停擺了般,僅存心臟仍緩慢跳動著、但明顯不同以往的常速。

  像是下一秒就會停滯一般,讓人難以忍受那過份緩和的止息感。

  「我在這裡。」只見那少年依然、那色彩依舊,沒有任何改變。

  只有那強烈的矛盾感,充斥著他的心房,許久許久。

 

 

 

 

  他們不停地反覆掙扎著,在那夢與現實的最尾端。

  褚冥漾只是看著自己的雙手沾染著不屬於自己的血漬,溫熱的血液灑在自己的左頰上頭微溫,那腥味似乎也淡去了幾分,可那沉重感依舊。

  散亂的屍體,彷彿正說明了妖師的絕對言靈。

  雖然也沒有什麼絕對論可言,他也同時付出了代價。

  付出了失去所有的代價。

  倒也算不上所有,畢竟他擁有的也不多,褚冥漾無來由地如此思忖著、打從一開始他就沒能緊握住什麼,應該這麼說的。

  「學長……。」他無來由地喚了出口,駐足於那焰火翩然的荒原。

  反覆深呼吸充斥著肺部擴張的氧氣讓他稍稍感到不適,卻又似自虐般、一次又一次地將空氣吸入肺部,硬生生地填滿,然後滯悶地讓人喘不過氣。

  手腕邊的青紫咬痕仍可以看見那深淺不一的齒排,那是屬於自己的牙痕,褚冥漾只是舉起手腕,隨後啃咬的力道用力,似乎在宣洩些什麼壓力一般。

  他已然不願再多言些什麼,身為妖師後繼者的他已不願再多說些什麼詞彙。

  僅管只是念著對方的名,他都覺得已然無謂。

  沒有必要,已經再也沒有必要去實行那呼喚那個人名字的需要性。

  沒有人會回應他、也同時不會有人想回應他。

  就連哭泣都被剝奪了機會,褚冥漾只是感到雙眼酸澀,那圖騰緩慢纏繞上自己的四肢。他用力咬上了那黑色藤蔓的區塊、卻也同時感到苦澀。

  依稀可以嚐到幾分澀然的鹹味,似於淚水的鹹甜氣味,可沒有任何的水珠滑落過頰。

  淡微的煙硝味充斥於鼻腔當中,刺鼻地、卻意外讓褚冥漾的情緒稍稍止息了些許。

  「 、 。」他緩慢地開合著雙唇,沒有運用聲帶的震動幅度發出聲嗓,只是種習慣、習慣喚著對方的稱呼,習慣著自己還活在以往的那個世界裡頭。

  近乎顛倒了自己的所有視野,他緩然地闔上了雙眼。

  而後緩慢地睜開了眼睫。

  慘白、一室燦亮。

  就仿如從另外一個夢連結到另一處一般。

  消毒水氣味的濃厚讓他稍稍皺起了眉心,但也習慣地看著一旁的周遭環境。像是在尋找些什麼,卻意外地瞥見一旁擱置的黑袍,熟悉的色彩、讓他不自覺地睜大了瞳眸,伸出了手。

  牽動的點滴架也一併地倒落在地,而他的身軀也不受控制地無力癱軟在病床邊緣。

  近乎寂靜的小插曲。

  針頭刺穿皮膚的刺痛讓他回復了意識,血液緩流出那傷口處的溫熱實在。

  只依稀聽見那門旋開的聲響後,少年便失去了意識,僅存那圖騰近墨的色彩悄然流轉了些微藍色的神祕光點,略趨寶藍。

  「褚!」冰炎只是將眼前的少年給拉了起,隨後而至的藍袍做了簡單的緊急處理後,他就只能在外頭等待著,方才手臂牽動所撕裂的傷口稍稍滲出了繃帶邊緣、微紅。

  他記得很清楚,在那之後、少年周遭纏繞著寶藍色彩的光環。

  如同結界一般的存在,最後緩入了孩子的四肢裡頭形成了圖騰,像是償還了什麼代價一般。

  可他不清楚、也沒法明白。

  在褚冥漾昏迷近沉睡的第八天,可能性地清醒,卻又來這麼一段插曲。

  只聽悉少年若有似無的說著幾字,卻沒有聲嗓。

  過份靜謐的音質,落入在他雙瞳裡頭的只有孩子那時候不能自己地默念著消失兩字。

  究竟忘了抵抗什麼,他只是思忖著。

  回到病房的同時,只見孩子依然安安靜靜地躺在病床上頭。一旁的提爾只是搖了搖頭沒有多言,九瀾只是淺顯地將狀況大致說明了次:心跳、更微緩慢,生理機能逐漸衰退。

  冰炎只是盡量地將他的情緒給收了起,點了頭、看著兩人走出病房外頭才若有似無地長嘆了口氣。

  無能為力。

  那是他難得感到沒法為孩子做些什麼的深感無力。

  「學長。」他緩然地回過了頭,只見少年依舊合攏了雙眼,雙唇嘶啞的氣聲聽辨不及那孩子原有細軟的聲嗓。

  「學長……、學長、學長。」反覆咀嚼著那稱呼,褚冥漾近似夢囈一般的行為卻讓冰炎衝動地差點將眼前的少年給納入懷裡,想搖醒對方睜開那雙眼恢復意識的舉動強烈地侵入了他的思緒裡頭,近乎猛烈地、感到暈眩。

  「我在這裡、褚,我在這裡。」冰炎只是反覆玩味著對方的舉止,深吸了口氣才緩然吐出話語。他並不知道,眼前少年仍然停留於那個夢裡頭,孤單一人。

  而他站在現實的邊緣試圖拉住少年的手腕、可那孩子依舊駐足於夢的底端,不能自己地恐懼著自己一人的夢境裡頭。

  「褚。」在落定的音質直下,他看見了少年的頰邊緩流出淚水而藤蔓的寶藍色彩艷麗異常。

 

 

 

 

  「唔阿阿阿阿阿阿──!」無聲哀嚎著,隨後褚冥漾無可自拔地將黑刀插入了眼前的鬼族,反轉、扣下的動作更是讓眼前的軀體形成了掙脫不開的死亡,而他刺疼地將另一手的黑刀給揮開了那腦袋,喀啦地落於地上的屍首更是猙獰地看著他。

  近乎瘋狂。

  他蹲下了身軀,無可自拔地顫抖著。

  那不是他、那不會是他,而搔抓著自己雙臂的色彩更是粉紅了起,略帶了點紅的不堪負荷。

  那不是褚冥漾,那不會是身為褚冥漾的他。

  那不是、那他……,他會是誰?

  是誰是誰、那是誰的身影,誰所擁有的軀體,誰所行動的舉止,那是誰?

  他恍惚了心思,只見一個失神便被一旁的鬼族給刺穿的左肩胛骨刺疼著,而後反身刺出對方的軀體,扭轉了刀身,聽見了血肉翻轉的撕裂聲。

  那應該、不是身為褚冥漾的他。

  而後他被那劇烈的疼痛給痛暈了心神,一室灰暗。

  在轉醒的同時,又看見了那件黑袍。只不過這次、多了那抹熟悉的色彩、熟悉的側臉,意外落寞的神情被收入了眼底。

  「學、學長……。」他試圖發出聲嗓,卻感到牽動聲帶的火辣辣熱燙感讓他有種燒灼的滋味,就連雙唇的乾裂都顯得那音質的嘶啞。

  只見眼前人回過了頭,看著自己許久、似乎略帶了點震驚的樣貌。

  僅此於沉默了短暫,對方才喚出那單姓的慣稱。

  「褚。」冰炎緩聲喚著,牽住了褚冥漾主動伸出的雙手、而那黑彩的圖騰略趨寶藍。

  「學長、學長……。」試著喚出更多次數,像個孩子一般確認些什麼。孩子只是做出了這樣的舉動,讓冰炎感到欣慰。

  那色彩悄然地流轉、化開,緩成了那微紅的色彩。

  褚冥漾只是略睜著眼,看著自己手臂的模樣、恍然。

  燒燙的熱辣感。

  就仿如他那時候刨抓著自己手臂那般的刺疼感,逐漸擴大。

  「好痛……。」忍不住收緊了自己的手臂,痠麻感也緩從全身隨著血液流散而出。

  就好像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一個跟現實相反的顛倒夢境。

  身體機能好像重新地回到了自己的控制裡頭,溫熱感讓他忍不住將那些淚水給傾洩而出。

  「學長。」反手主動擁抱著對方,他無來由地只想無聲哭泣著。

  褚冥漾才緩然地看見那寶藍色的光點,就仿如夢裡頭的那瞬流光一般、那是在凡斯的手札裡頭看見的寶藍色彩,依稀找尋得到那言靈代價的承擔後果。

  要的、只不過是一個現實與夢之間夾層的認清事實。

  「那是極端理想化的傾向,就以色彩定義而言。」他記得凡斯曾這麼寫過,在他使用言靈的後來,總會作這麼一個漫長的夢境,似乎要他認清自己的身分、角色的定位,以及言靈能力所要他面對的真相。

  那是相對言靈給予的另外一個多餘的意義。

  定位現況。

  客觀地在那兩者之間取得一個中立點,那是身為妖師一族都該清楚的一件事情。

  而他那時候祈願的、是所有歸於平靜,尤其是擁有那抹熟悉銀彩的那個人。

  那是他們應該得到的安靜,只需要那些紛紛擾擾止息。

  在他落入了一個什麼也沒有剩下的荒原裡頭,逐漸放逐自己的孤單殺戮時、他才恍然地察覺,那是代價、他應得的一種代價。

  可他沒有及時認清而沉落。

  深度地、就跟凡斯一般地沉溺於夢境裡頭,無可自拔。

  在寶藍色的流光乍現的同時,他才回到了現實底端、回到了一室慘白的消毒病房。

  靜謐地、讓他近乎有種錯覺。

  像是反覆流轉於每一個夢境一般,在搆住眼前人的手掌之前、藤蔓緩繞。

  使用言靈的生理機能會隨著夢境的長短而緩慢,隨著夢境裡頭的事物、所造成了損害有多大他不清楚,至少現下、他可以暫時不清楚。

  即便總要走到死亡終結的那一刻,還擁有多少時間對他來說已然不是那麼地重要。

  「我終究付出了那個代價,在那說出那詛咒的同時,沒有陷入了那個相反夢境裡頭的我,已經用後悔腹出了我最後的餘生。」凡斯如此寫道,淡微的情緒苦澀可以淺嚐得到。

  「倘若可以看瞥見那瞬寶藍,或許、一切就還來得及。」最後落定還殘存了些許筆觸的墨水,滴滴仿如那千年前未流完的淚水,疼痛難耐地深感後悔。

  褚冥漾只是細細地讀閱著,而後緩然地闔上了雙眼、反握住對方的手收緊了些許。

  而沒有話語地、徜徉入夢。

  在那紅與黑的色彩強烈硬入視網膜的同時,似乎可以依稀看見那瞬寶藍微光。

  無端燦亮著、說明了那中立點的距離感。

  「褚。」在他聽悉那熟悉的名稱之前,落入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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