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深褐【亞凡】

 

  他只記得最後伸出手搆不著那人的深度情緒。

  最後他們都墜入了絕望之中。

  血與汙交雜而成的深褐彩料,乾硬而慘淡。

  「凡、斯。」那是他最後低喃陷入墨彩悲痛而暈眩的喚語。

 

 

 

 

  睜開漂亮的瞳仁,他稍稍鬆了口氣。

  僅此於真實交錯的夢境,他無來由地鬆了下方才緊繃的心神。

  「凡斯。」他低聲喚著,胸口處的疼痛明顯感受,似乎每次見面便是自己最大的幸福,即便他知道,自己根本沒有辦法突破那人心裡的那個芥蒂。

  冰牙族的三皇子,邪惡種族的妖師。

  他們就是如此。

  即便他清楚只要坦明了自己那份情愫時,如泡沫一般不堪負荷的那層淡薄曖昧便會不復存在。或許,就可能連相處都覺得難受的疼痛,蘊於心臟刺穿般的痛楚,他可以想像得到,亞那無法在往下想像著。

  他並不如表面上的天真爛漫,更不是那種直接情緒反應的直率個性。他、只不過是個卻於情感表達的傢伙,像個孩子一般想引起對方的注意,以笨拙的手法讓那人回過頭一臉無奈卻又漾出笑意。想占有對方難得擁有的短暫情緒,無論是悲是喜,抑或是對他單方面愚昧行為的怒意,他就無可自拔地、渴望看見。

  「凡斯。」他忍不住半掩著面,遮住上頭燈光輕洩於他的眼眸中,掩住了他的視線。

  連帶著,他的那份情感。

  「亞那。」在聽見那人的聲嗓時,他豎地轉過頭對上了眼前人的眼,些許的無奈情緒明顯可見:「我該拿你怎麼辦?」

  ──這樣就好。他默聲注視著對方,凡斯嘴角凝結成的幅度很淺,看不透那情緒所表達的意味。在眼前人的食指輕敲上他的額時,那當下的想法便是擁住對方的身軀。

  深深緊擁住,而不輕易鬆開雙臂,渴望那份微冷的暖意。

  只見對方似乎因為他的異樣而悄然皺起眉心時,他才勾起了那抹已經習慣的微揚,顧自看著對方傻笑著,無來由地、似乎為了自己的愚昧笨拙也帶上了幾分自嘲意味。究竟怎樣的自己還是最為真實的,亞那並不清楚。也許、他思忖著,那兩字可能性所夾帶的希望就如同他相遇了凡斯那般可遇不可求,彷彿這一切都只是湊巧剛好。

  說穿了,沒有什麼計畫,僅此於恰好。

  他不自覺地再加深了那笑容,想到當初自己可是被眼前人嘲弄了一番後,看見了凡斯那雙瞳眸裡頭的不自然淡漠後,他便上癮了般、無可自拔地想了解對方的一切。

  妖師兩字對他而言並不算什麼。

  他可以清楚看見對方那雙墨色眸眼當中,也許存有那些謠言裡頭所述的深層黑暗,可他只看見了那抹純粹的墨色,彷彿夜色星燦的天空般,閃耀著那雙安於平凡的瞳。

  那是凡斯所嚮往的生活,平凡而自在。

  同時也是他所羨慕的世外。

  可能帶了他些許厭煩了身旁繁瑣的縟節、周遭他人對他這身分的有色眼光,就好似他整個人被血淋淋地剖析了開來,應該做些什麼樣的事情,全被那些人的希冀裡頭記載一一。而他充其量,說穿了也只不過是個三皇子、該與不該之間,不會是他所下的決定,倘若那些流言蜚語從未曾止息,那麼他也只會是那個所謂冰牙族的三皇子。

  其餘的,他什麼也不會是。

  「為什麼要跟我做朋友?」那時候凡斯曾經問著他,手上沾滿了塵土的深褐色彩、臉上的那抹近乎苦澀的滋味,亞那可以明顯感覺得到、對方不擅與人相處的原因,無非就是因為他的身分、不被接受的萬惡妖師,將時間該有的順序給強行打了斷改變了應有的定律等等。

  之後,他根本不曾看過那個人使用過言靈的能力,除了祈禱平安之外。

  根本不曾瞥見凡斯那側臉上的任何可能惡意行為。

  儘管、他們兩人始終都無法跨越那層距離,身份的懸殊。

  即便到最後,他終究沒能說出那句話,脫口而出的、仍舊是那聲熟悉的名。

  兩字。

 

 

 

 

  映在視網膜上頭的是烽火連天的戰火茫茫,大戰燃起了多少弒殺,他並不清楚。

  只知道自己應該捍衛一族的生存,應該是擊退不該存在的鬼族,應該……、應該是站在,他無意間瞥見了凡斯的身影,那臉龐的落寞、惆悵與悲傷醞釀著。

  一旁的安地爾揚起了一抹笑容,若有所思地看著凡斯那憂鬱的側臉似乎低喃了些話語。

  那人闔起了雙眼,在他的虹膜上頭如同播映著老電影般的緩慢行動、勾畫出那人細緻的五官、纖細的情緒、笨拙的動作、帶著些微蒼白的膚色……最後,他卻看見了那個人身上大肆渲染了那深褐色的不協調。

  夾雜著汙漬、血液就這麼猖狂地灑出了一道漂亮的弧度,在那人的手臂上頭。

  那雙眼所表明的憤恨,明顯可見。

  「我詛咒你。」簡單的四字,所架構成的言靈發自內心。他很清楚,那人的純粹、一直以來就是如此,他是應該難過的、可亞那卻不自覺地揚起了微笑。

  「凡斯。」最後喚出的話語,表達了那些日子以來的情愫、深刻地刻畫在心房上頭。

  細細品味著那人的所有,他感到欣慰。

  這也許會是最後一次,至少分離前,他還可以、看見。

  「……亞那?」那是在某次時、對方輕拍他的左肩處,帶著淡然的微笑。

  無來由地、開始懷念起,他忍不住想自嘲自己、明明眼前人是如此真切地詛咒自己不得擁有那些幸福快樂的生活,可能還連帶著那些未來可能。

  可他就是不自禁地、仍舊伸出了手反握住對方顫抖的指尖,稍稍摩娑了起那修長的指間。

  即便那僅此於幻想,只會是場夢與曾經交錯的記憶。

  他緩緩睜開了雙眼。

  空白了一切,就連思緒都停滯了那許久。

  掩著視線範圍,微暗的光源讓他一再地想起那熟悉的輪廓、一再反覆著。

  最後停留在那抹深褐色彩,那個人染上了大塊血漬與塵土、最後先一步走向了死亡。

  即便那些後悔,已經挽回不了造成的錯誤。他也不曾怪罪過凡斯,畢竟、那不是他完全的錯誤,因誤會而造成錯誤的例子太多,倒也不差這麼一件。

  他只是攜著眼前人的手,在看見最後倒下的那身影,思考不能的動作就連緊擁都做不到,只見那身軀直落於地,重重地、彷彿心臟也在那瞬停止跳動。

  凡斯,兩字不停地迴響在耳。

  是他的聲音、還是凡斯自己的?他並不清楚。

  只能看見那色彩流轉於虹膜處,帶著暗紅而土料的深褐色彩、明顯乾硬的觸感。

  都說明了那人已走向了死亡多時。

  他試圖揚起微笑,卻感到疲憊、深深地感到倦怠。

  抹滅不去的,深褐。

  直到他闔上了雙眼、仍舊揮別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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