態區間【夏萊千】

 

 

  雪花飄零,少年看著手心上頭頓然飄下的白色冰冷,無來由地想到另外跟自己相仿的兄長。

  說好要度過千千萬萬個冬雪天的那個承諾,不知道這雪季是否會實現與自己共度的願望,他望向一旁的少年,微仰起頭的那抹好奇似乎也淡弱了些許,只知道他身上的袍服彷彿就跟一旁的雪景給融了入,可能一不小心又被容易忽略了掉。

  「萊恩,不要再隱形了。」千冬歲無奈地說著,只見萊恩撇了撇嘴似乎無辜地看著自己不解:「我沒有要隱形啊、只是在這種天氣好想抱著歲,感覺很好睡的樣子。」

  「笨蛋。」因為對方的話語,千冬歲感到臉頰微燙,只見眼前人對自己伸出了雙手環抱,緊擁的溫度份外地添上一股溫熱。

  的確是很溫暖呢……,他不自覺地同意著他的話語。

 

 

─第二十一章──

【歲杪】

 

 

  千冬歲望了望課堂上頭,一旁缺席的另一名墨色少年。

  學院裡頭的天氣依舊四季如春,如果沒錯的話,現在這時間回去家裡應該又是開始飄零著細雪的季節,緩緩地、將他的思緒勾離了課堂當中。

  即便這堂是關於理論的部分。

  他仍舊不受控制地將思緒流轉到以往,那個白雪皚皚的景色。

  「歲。」他回過了頭看著一身同樣白色的萊恩,冷風颳得他有些許的不適,緊皺著眉心不知該怎麼表達他這不上不下的寒冷感覺,萊恩搓了搓手試圖想回暖些溫度。千冬歲向前了步,替他掛上了個墜飾,萊恩才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說了聲謝謝。

  他並不如萊恩特別能夠感覺得到冷意,即便指尖處早已冰冷了許久,或許就連動指都嫌麻煩一般,他縮了縮肩頸處,只感覺萊恩將他的手掌給握住,試圖溫暖那早已因為冰冷而僵硬著指腹。

  「要不先回屋子裡去?」來人問道,千冬歲應了一聲,他們才緩緩地移動著腳步回去屋子裡去。微弱的燈光搖搖欲墜,他看著昏黃的燈光在大門前好似快熄滅一般,一明一暗地、在門前形成了光影交錯的陰暗地帶,千冬歲愣了下,被萊恩的喚語應了下才回過神來。

  他還記得很清楚,夏碎曾經站在大門前端,看著屋內的自己要他不要隨隨便便地就跑出來玩。這樣是不對的,對於當時滿載大家期盼的能力繼承者,是不許被這遊樂瑣事給吸引了住。尤其對方還是被狠狠漠視的少年,不被需要的失敗者。

  千冬歲並不明白為什麼那些長輩不願肯定除了能力者以外的孩子們,尤其是家主的孩子。旁系的孩子們可以無拘無束地自由發展,而他跟兄長卻只能因為這神諭能力而被迫分離,他真的不懂、神諭之力真如他們所渴望的那般重要嗎?

  轉了個思緒,他索性不再去理會這可有可無的無謂想法。

  畢竟,事情都已經到了這種地步了。

  「歲。」萊恩拍了拍自己的衣袖,看著自己出神的模樣微偏著頭,似乎隱含著擔心的情緒,千冬歲揚起了微笑搖了搖頭。

  好像又回到了一開始時,他選擇跟隨夏碎的腳步一般,只懷抱著追求而已。

  而他跟萊恩依舊還是搭擋關係,只不過千冬歲很清楚、多了份局部的依賴性。

  萊恩之於他,是伴隨在身旁的支柱;夏碎之於他,是長久以來的精神支柱。

  相似又不同。

  「要吃點什麼嗎?」對方隨即回答了飯糰兩字,他揮了揮衣示意著身旁的家僕是該準備一下的意旨,隨後翻開了桌上的近況記載緩緩地思忖著未來。

  關於雪野的未來。

  如果他們要的只不過是一個家主,那麼隨隨便便一個有遠景之人便可勝任;倘若他們要得只不過是一個能力者,那麼根本不必要他學習這些繁雜的禮節;假使他們要的只不過是一個能夠認他們擺佈的傀儡政權,那麼他們根本就是選錯了人選。

  千冬歲些許煩躁地搔了搔頭,吐了口長氣。

  只聽萊恩這句緩緩的言詞,他不禁出了神:「我想去見夏碎學長一面。」

  他沒有說明為什麼,而自己也問不出口為什麼。為什麼三個字現在聽來分外刺耳,就跟他不經意地一再傷害夏碎而迫使他們三人的關係僵硬化一般,就在無心的舉動之下,他們三人就因為這無限迴圈的假設問題,將原本很簡單的事物搞砸了全盤大局,而差點面臨崩盤的結局。

  就差那麼一點,最後的理性將他們給拉了回來。

  他想他是對夏碎有欲望的,不然不會每每衝動地不能自己,而後忍不住在與萊恩溫存過後,到了浴室又是默念著那人的名,一味想像著對方會如何對待自己一般、想像著。

  而一個簡單的動作都被自己聯想到曖昧不明,距離感尤其讓他感覺到分外深刻。

  「是麼……。」他並不清楚萊恩會想跟夏碎談些什麼,畢竟他們兩人有交集處的事情除了任務以外,可能就是自己。

  那麼他會想談跟自己有關的事情可能性似乎大上了許多。

  但卻又矛盾地不想理會那些可能性的想像空間。

  「嗯,如果可以的話。」萊恩回道,隨後止於沉默。

 

 

 

 

  萊恩其實有想過,自己的立場是沒有任何理由可以跟夏碎討論這件事情的,更也許自己的這種做法更可能會間接地傷害到千冬歲原本可以假裝一切沒事的那層脆弱偽裝,他仍舊忍不住想跟夏碎說明,關於千冬歲的不安。

  即便他清楚千冬歲根本不願意像夏碎吐露出任何的小心事。

  就算是一件微不足道的短暫夢境,一場夢魘讓他驚醒於夜裡,瑟縮在寒冷的冬夜當中,無可自拔地蜷縮起身軀,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更或者根本找不著任何浮木可以支撐他的重量。

  就連存在的意義在哪,一點頭緒也沒有的才會忍受不住地用最為直接的肉體關係來發洩自己的空虛與不安,以為填滿自己的這種方式能夠得到任何的解脫,可到最後他們都錯了、錯得離譜。不為什麼,就只為了那漫長的時間帶來的寂寞與孤單,他們都承受了太多不該負擔的事物,尤其是千冬歲。而自己,萊恩沒有多想,只是存留於反向鏡的那個自己,他似乎也明白為什麼當初鏡面裡頭的自己如此對自己語重心長的說道:假使害怕了,有我。

  自己本質終究不會改變,萊恩很明白這個道理。

  但從千冬歲身上並沒有看見反向鏡的痕跡,那麼、如果連自己都逃開了,那麼還有誰能夠跟他一同攜手度過這段過渡期,即便無限空虛的內心無法被實在的填滿、即便兩人必須乘載著雙倍的疼痛、即便這樣的關係根本就不該擁有……。

  萊恩沒有繼續細想,他只感覺自己是應該有這麼義務去向那人說明。

  他也曾假設過夏碎的立場一定不會比千冬歲來得差,可他終究還是偏心的,如果他們的曖昧情緒再這麼繼續下去,攜手共度的可能性或許會增上了許多,而後夏碎的存在不再只是他的疼痛與哀傷,自己既然可以撫平這傷口,那麼就不會有這麼多餘的關係交纏在一塊。

  事情其實沒有想像中的那麼複雜,他們都只是迷惘在這團迷霧森林當中找不著出口。

  那個他們都渴求已久的逃生門。

  這個冬季才正要開始,千冬歲打算待多久,他並不曉得。

  唯一只知道的是雪野本家的大門那盞微弱的燈火一明一滅的昏暗光源,交錯織網地替他們三人的關係下了個結局,一個交錯的雜亂。

  萊恩輕瞇起眼,看著那地上成的剪影,雜亂無章地將他們的關係下了一個簡單的定論。

  只能看見那塊灰暗的色塊大幅度地灑落在地,他無來由地長嘆了口氣,不知道是為了自己而感慨、還是為了自己衝動的舉止感到後悔,他並不清楚。唯一明白的,或許也只有心裡頭的那面反向鏡中的自己最為知悉,恍如內心的自己才明瞭這答案,他乾脆闔上了雙眼,任由冷風灌入了衣袖,冰冷的雪花順道竄近了他的袍服裡頭,降低了他原本溫熱的溫度。

  「歲。」他輕輕地咀嚼著那單名,在這歲杪時分。

  萊恩看著那扇門,原本朱紅的色彩變得微暗複雜了起來,情緒卻意外地空白了起來,腦袋的思緒很少,無來由地感覺到曾經變得輕鬆。

  微涼的冷風頻頻吹入,門上懸掛的墬飾飄揚著。

  這是雪野的冬季,同時也是千冬歲不喜歡的雪季。

 

 

 

 

  「夏碎學長,現在方便嗎?」萊恩問道,相似於千冬歲的面容轉過了身來,揚起了一抹慣常的微笑,回應著:「有什麼事情嗎?」

  「只是想說些私事而已。」對方愣了下,而後點了點頭。

  夏碎揚了揚紫色的衣袖,要萊恩先坐下,沏了一壺熱茶,一旁的小亭一臉無聊地晃動著雙腿。

  「怎麼了?」夏碎問著,看著萊恩那雙天青色的瞳仁不語。

  萊恩先是沉默了一下,突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更說從何說起,根本不曉得。

  只知道無限的苦澀在胸口蔓延了許久,盤旋已久的情緒凝聚在胸口處,萊恩稍稍止了住自己的情緒氾濫,深深地吸了口氣才正準備開口時,夏碎早先一步說了話。

  「謝謝你照顧千冬歲。」眼前人依舊微笑著,可萊恩卻很清楚那抹笑容相似於千冬歲最後的那抹淡然,那似乎名為疼痛之感。

  「……不會。」萊恩近乎喃喃低語,對方只是嘆了口氣繼續說著:「他回雪野了麼?」

  萊恩點了點頭,該說些什麼,腦子裡頭一片空白。

  「那就好。以我的立場,不能夠多說些什麼,可對於千冬歲的一切,我能夠清楚的說我很在意。如果這是他的決定,我不會干涉些什麼。我唯一希望的也只有一件事情,那就是他得到幸福,而同時這是我的責任,無關是否我是不是那個陪伴在他身旁的那個人,他的平安幸福就是我被賦予的存在意義。」夏碎緩緩說道,隨後細飲了口:「看到他幸福,就是我身為夏天孩子的最大意義,這是我所承諾過的。」

  隨後兩人都沉默了住,只剩下餘存的斟茶聲,就連彼此避免尷尬的細飲茶都了無聲響。

  「歲、的幸福並不是我,我很清楚。」萊恩說的緩緩,只見眼前的紫意很淺,似乎有些許不明白自己的說法:「他一直都很在意你,只不過他不知道怎麼跟你說。」

  「我喜歡歲,無庸置疑,是哪種感情我很清楚。也許是友情、也許可能昇華於親情,但愛情的成分還是稍嫌淡了些。」他一字一字地緩慢訴說,只見夏碎那臉若有所思的模樣,有些許相似於自己曾看見千冬歲的那副神情。就在那扇光影交錯的朱紅大門前,他回過了頭,惆悵的氛圍環繞著。

  「可是、如果夏碎學長不願接受他的這份感情,那麼、我會給予歲所需要的幸福。」如同宣示主權一般的堅定,萊恩稍稍大聲了些許,意外地能夠看見對方眼裡的笑意,那並非嘲弄、而是肯定,似乎對於自己的那份強硬口氣給予肯定的讚詞。

  「謝謝你,我明白了。」夏碎點了點頭,恍如恍然大悟一般的頓然。看著眼前少年,相仿於自己所在意的那少年,倔強而溫柔,那是他們的共同點。也同時是自己不肯面對的脆弱,他不如那些孩子們所想的那般溫柔,說穿了、自己終究還不是恐懼於未來的不可預知。

  就深怕會傷害了自己最為親愛的弟弟,所以寧可就這麼傷害。

  下這麼個決定,而後得知了那孩子跟搭擋發生了不正常的肉體關係後,究竟真正傷害到的是誰,夏碎根本分辨不清。是自己、還是千冬歲、抑或是萊恩,他無法想像造成這種場面的自己還有什麼理由去愛著對方,如此卑劣的手腕、造就了不受控制的局面。

  三角關係,疼痛了彼此三人。

  彷彿這場棋局,根本沒有人勝利,只剩下國王、皇后與騎士三人形成了僵局。

  夏碎思忖著,思緒飄得很遠很遠。

  而眼前的萊恩卻也同時模糊了面容,墜入了深幽的潭水裡頭,頭、開始疼痛了起來。

  「那、麻煩你轉告歲一聲,我會去探訪雪野本家。」隨後夏碎起了身,一旁的小亭跳了起來,小臉開心的模樣便只看見兩人的身影漸行漸遠,萊恩沒了聲語,只是看著他們兩人的身影逐漸隱沒於白園裡頭,留下自己一人、空白著一片。

  他隨手拿出的飯糰,被布包得好好的白飯糰看來就如同自己的思緒一般,空蕩蕩的不知道該作何反應。咬了一口,原本喜愛的米飯香味、此時吃來食不知味,仿如嚼蠟一般。

  咬到了裡頭的梅味,酸甜的滋味變了調,酸澀地讓他不自覺用布好好地收起手中的飯糰,任由自己的情緒複雜變得簡單起來。

  回復成那個因為幻武、飯糰而顯得純粹的萊恩‧史凱爾。

  那個因為平凡而顯得不平凡的少年。

  他們都只是需要如此生活,為了那很純粹的情感搞得一盤散沙,顛倒了他們原本的思維想法。

  「我愛你。」他緩緩地建構出這三個字,卻不知道該對誰說。

  我、愛、你。

  我、愛你。

  愛你。

  你。

  那麼那個你,是誰?

  他闔上了雙眼,索性起身回去房裡,假裝不理不睬、不去理會那些事物,

  「我愛你。」他無聲說著,好似又再次看見了反向鏡鏡面上的自己敞開了雙手,對自己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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