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冥漾只是笑出了聲,慘淡地近乎無聲的苦澀。
  在咬下那友人特意寄來的手工餅乾時,他只是勾著嘴角、任由寂靜纏繞自己獨身一人的漠然。他總有種預感,因為妖師那敏感的身分,在後來的漸進式時間、或多或少沒法自己緊握住那些他所珍視的事物。
  一種憑藉著那些過往、寂寞最後的莫名預感。


60、預感【冰漾】


  聽說,聽千冬歲轉述的話語得來的總結:其實大家都過得還不錯,大概除了他自己之外、大多都有自己正常的生活圈,盡責地扮演好應當的角色。
  「所以、漾漾你呢?」在看見眼前人那除去鏡框框架的臉龐時,褚冥漾只是愣了出神、才撇開了對方的視線以啜飲飲料的動作掩飾自己的不自在。
  雖然沒有什麼很是絕對的好與壞,說穿了也只不過是黑白兩色交錯複雜的慘淡。
  即便冥玥總說著那些無所謂的話語,他還是沒辦法試著假裝什麼事情也從來沒發生過。
  畢竟,他是親眼看見然的死亡,以及跟冥玥分別繼承了各半因死亡、而從然身上分離的先天記憶。想來分外地還是多少讓他感到顫慄而恐懼,將自己關在房裡瑟縮著身軀,埋首入膝這般富滿毫無安全感的動作更是顯得無助幾分,儘管冥玥總說著別想太多的安慰話語。
  他依舊還是會因此惡夢纏綿而驚醒。
  且頻率高得似乎讓他倒也開始習慣這樣的驚嚇與恐懼,若要形容、大概可以說是流連不去的夢魘纏身,而他只是一味地在夢境裡頭一再地迷失了自我。
  「一樣、還過得去。」褚冥漾說道,稍壓低了聲嗓,但也不可否認地因為今天早上的低燒讓他到了下午更是明顯難受。
  或多或少還是因為聽見了熟悉的友人們的近況,他稍稍放下了心。可那個人的最近,無論是從千冬歲耳語還是由冥玥轉述,不約而同的都是對方明顯過得不好的敘述言詞。
  「並不好,冰炎學長變得很多,變得不常笑、也不常說話,就好像他之前的模樣。」眼前的少年翻閱了小冊子,隨後又補充說道最近所發生的瑣事,就彷彿是為了他一人所筆記下來的那些片段。
  那些,褚冥漾無法參與、卻可以因言語而想像出的景象。
  「那漾漾一樣還是選擇待在原世界嗎?」千冬歲揚聲問道,褚冥漾只是半含了無奈笑道:「這樣的生活我很滿足。」
  變相地婉拒對方的問話,他變得些許習慣這樣的談話模式、像是跟冰炎一般地隔絕他人的關心,不約而同地跟彼此相似且微妙改變的性格。
  隨後簡單的跟千冬歲道別之後,褚冥漾只是呆坐在咖啡廳的座位上頭,細啜了口咖啡、苦澀地感到一片空白的無奈感。
  他只是無端想起關於那些、在自己明顯改變時的過往殘像。


※※


  在繼承然所擁有的能力時,他能夠清楚看見關於千年前的戰爭烽火蔓延的慘況,從凡斯那雙眼所看見的世界是黑白單色的純粹,而妖師一族像是站在灰色地帶,無法前進也無法後退地逐漸邊緣化。
  處在那個混亂的局勢當中,凡斯選擇了遠離人群、遠離他人的關心,逐漸成為了幾乎毫無情緒的人。也就是因此,他才學會不因外在的因素感到憤怒而鑄成可能的錯誤,不因為那些情緒化的想法而支配自己的能力。
  言靈,是妖師的優點、同時也是個致命的缺點。
  這也是為什麼妖師會被視為邪惡種族的主要原因,因為言靈的無可限量、所以讓人們恐懼那近乎未知的可能。即便他們都忘了基於合理性的基礎上頭,言靈才有可能成真。
  可沒有人在意這點。
  所以將妖師視為一支不該存在的種族,盡可能地誅殺之。
  褚冥漾也確實地透過凡斯的雙眼、經歷過了近乎實境的從前。而記憶僅此於鬼族大戰結束,終結於安地爾那頗富興趣的一抹笑容斷了畫面。
  殘餘的那半段歷史,應該是殘留於冥玥那處、但他從來也沒有聽說過對方為此多言些什麼話語,就彷彿根本置身事外的那般無所謂。
  「有什麼好在意的?」他曾經這麼試問著,只聽見冥玥挑了挑眉反問道,讓褚冥漾停頓了夏思緒,也問不出個所以然。
  就仿如那段記憶就隨著時間埋入了歷史,沒有什麼應該特別在意的、所以也不必為了以前而在意那些什麼絕對或相對的事物。
  那終究不是他們會走上的命運,褚冥玥只是這麼說道:「之所以分成三個人三分力量,就代表我們不會走上跟凡斯相同的路。」
  「所以,無論你選擇了什麼樣的選擇、我都不會阻止你。」最後只留了那麼一句,讓褚冥樣選擇了結束了學業後,便回到了原世界當個平凡人,做著他本來就應該的責任。
  在原世界完成了相當的學業後,找了份全職的工作,他其實過得也很不錯。
  過一天是一天的消極方式、讓他多少感到生活無趣而空白地讓人難受,像是自己最多就只能如此一般:就這樣活到生命的盡頭。
  而頻頻思考著關於他那些還未對那個人脫口而出的話語,即便一聲感謝也好。
  他一直以來都很感謝冰炎,無論是在哪方面,讓他近乎有種其實能夠遇上對方就是自己生命中最為幸運的一件事情。只不過他最後以逃避的方式,一句話也沒留地就驟離了學院,回到了原世界走走停停一段時間後,選擇留在最初的地方、當一個平凡的褚冥漾。
  沒有什麼起眼的特色,只是露出一抹靦腆微笑、做事笨拙的少年一個。
  在離開的第一年還是多少不習慣自己能夠看見守世界居民遊蕩的模樣,那姿態像是進行一場旅行一般,悠遊自在地跟他搭訕談話。
  讓他不免地顧自想像著在守世界的緊湊步伐所遇上的大小事情,就像是在仙境裡頭迷途的愛麗絲,做了個長長的夢境。
  最後還是回到了原點生活,如曇花一現的驟然遊境。
  其實他很嚮往旅行,可始終不太習慣那般走走停停像是汲汲營營的模樣,彷彿時間被塞滿了壓力,而他無所適從地只想放空思緒什麼也不想地、暫居。
  而闔上眼睛,似乎還可以依稀看見然最後一眼的落寞笑容。
  「沒有什麼好壞,最壞也只不過死亡而已。」他還記得、然只是氣聲說道,笑得一臉煞然無奈。
  那是妖師的命運,難以逃脫的既定命運。
  褚冥漾只是低語著,一旁監視的重柳族僅此於沉默地看著這一幕的發生、沒有任何動作地只是旁觀著整起事件的起因、過程以及結果三者,沒有牽動一絲情緒的漠然。
  或多或少,褚冥漾也在凡斯記憶回流的同時,意識到了這點。
  彷彿漠然是最好的武器,可以避免情緒起伏所帶來的邊際效應,更可以抵禦自己脆弱心房裡頭的稍嫌感性。
  所以在親眼目睹過死亡之後,褚冥漾變得很少哭泣。或許是其實也不清楚應該為了什麼而難過,不僅僅是變得少言,就連那微笑的牽動力道都顯得勉強幾分的無奈,而旁人很明顯地看著這樣的變化,僅是皺緊了眉心沒有多提到一絲可能聯想的事物。
  即便妖師兩字仍然不停地被人們大作文章。
  即便褚冥漾已然不在意那些是非觀念所產生的流言蜚語。
  即便他選擇半鴕鳥心態地看著紛紛擾擾而過,不聞不問的態度顯得沉默,也無力改變什麼。
  即便……、他最後還是什麼也不去想地,離開所有。
  跟凡斯一般地,孤單生活。
  雖然明顯不同就在於他還是會跟冥玥連繫、而友人們間的連絡也僅此於千冬歲一般,其餘的連絡方式都中斷了住。
  幾乎變得一片空白的生活,顯得枯燥乏味、但他卻意外地因此滿足。
  儘管還是有所遺憾。
  「所以、請學長還是多少為自己擔心一點吧。」他還記得很清楚,在他對冰炎突出此話的同時,對方只是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眼神裡頭的質疑明顯地像是透露著褚冥漾方才言詞裡頭的心虛。
  「你在想什麼?」在聽及對方的問題時,少年搖了搖頭,倒也慶幸對方現在已然無法聽悉關於自己內心裡頭的那些思緒以及計畫,不然、就算他想就這麼離開,也無法毅然決然地放下一切就此離去。
  「所以、褚你在想什麼?」冰炎刻意停頓了在兩字之後,炙熱的眼神似乎欲想看穿他的想法,可褚冥漾只是撇過了視線沒有多言:「……、那學長又在想什麼?」
  「什麼意思?」來人只是壓低了聲嗓,笑出了聲:「你以為我在想什麼?」
  「我不知道,……不過學長認為我在想什麼?」像是打太極一般地婉轉帶過,少年不斷地將問題反丟於對方,而不自覺泛起了苦笑。
  他始終沒有脫口說出關於離去的預期。
  然後就這麼中斷了連繫,還有最後一絲殘留的情感。


※※


  在收到千冬歲傳來的包裹時,褚冥漾只是看著手中的點心盒不自覺揚起了嘴角。
  更是讓他忍不住想念起在白園野餐的悠閒時光,簡單的校園生活其實不就是自己所嚮往已久的:跟同儕間的嬉鬧話語、課堂上的懵懵懂懂等等,讓他體驗了其實不平凡的平凡校園生活。
  很簡單的就輕易滿足著。
  在抽出附註的信件時,褚冥漾只是愣了心神。
  那不是自己熟悉的字跡,而是記憶裡頭、稍嫌陌生的筆觸。
  儘管讓他的心情稍稍不安焦躁了些許,像是被揭漏了秘密一般,他看著信封袋上署名給自己的字體,浮盪著恐懼不停地湧上心頭。
  說不上來的難以言喻。
  他只是選擇性地拿起了賣相不佳的手工餅乾一口咬下。
  乾硬地、令他熟悉地莫過於此。
  關於那個人的記憶頓時回流而來,褚冥漾只是難受地闔上了雙眼,本來蜷曲在沙發上頭的身軀更是不禁瑟縮了起。
  用力地將自己手臂給收緊,像是欲將自己所僅存的給緊抱著,儘管那些都只不過是殘存的記憶餘留著罷了。
  他很清楚、那個人第一次製作餅乾無非就是因為自己的小任性跟黑館居民的惡趣味,後來那乾硬的糖霜更是讓他難以忘懷地吞進肚裡,滿溢著甜膩感,卻不失幸福。
  「好難吃。」冰炎只是如此說道,嘴裡的那口餅乾還是吞入喉裡。
  「下次再努力。」褚冥漾瞇彎了眼,抱著那盒半失敗的餅乾笑得開懷。
  那是他曾經以為過的可能幸福,在冰炎用指腹輕抹他嘴角上殘留了碎屑時,他顧自認為著。
  思緒不自覺倒回了許久,褚冥漾才恍然地回過神拆開信封,讀閱著信裡頭的淺顯話語,那些、冰炎不曾對他說過的言詞。
  看著那明顯不習慣的口吻,他似乎可以想像得出對方一筆一劃的琢磨,該用什麼樣的開頭詞而苦惱的模樣。更可以想像得出那個人是以什麼樣的心情寫這封信,而轉交給千冬歲。
  即便褚冥漾可想而知的是對方明知道自己的行蹤,而卻沒有主動連絡的難熬。
  「保重,褚。」在看見最後一句話撇下的同時,褚冥漾只是感覺到明顯的失落跟昏黃的燈光,徒留著那思緒靜謐地不能自己。
  無法思考的、難以負荷。
  「我願以颯彌亞‧伊沐洛‧巴瑟蘭之名祝福褚冥漾未來一切安好。」冰炎只是這麼寫道,卻意外地讓褚冥漾感到眼眶酸澀。
  即便他無論怎麼祈求身旁人周遭幸福,那個人還是不快樂地活在這個時空裡頭。
  即便他無論怎麼逃離妖師之名的命運,他還是跟凡斯相仿地保持沉默。
  即便他無論怎麼隱藏那些可能性的情感,最後還是被那人得知。
  「但是,我也深愛著你。」見及此,褚冥漾只是笑出了聲,可想而知對方是用了多大的勇氣所寫下這看來有幾分不實的違和話語。
  「所以,我選擇了不去尋找。」他也才恍然地知悉自己這些日子的安好,無非就是因為對方的體貼,沒有因為他的驟離、而急迫尋找。
  褚冥漾只是很是乾脆地將身軀給沉入了沙發裡頭,任憑思緒漫遊。
  徒留了沉寂於夜晚裡頭,而他沒有動作地、昏昏入睡。


※※


  「所以?」褚冥玥只是挑了眉,在談及此的同時,少年只是露出了苦笑。
  「沒有所以,我不想造成可能的負擔、就這樣了。」褚冥漾最後只是敘述著,隨後補充說道:「麻煩幫我轉告給他。」
  只見對方沉默不語,視線似乎瞥向了他的後方。
  在褚冥漾回頭之際,只是看見了對方那明顯偽裝過後的墨色長髮,注視自己的那道眼神似乎擒著苦澀。
  「褚、然後?」來人揚聲問道,只見少年略為錯愕的模樣,隨後反應過來地搖了搖頭:「沒有所以、也沒有然後。」
  褚冥漾只是勾起了微笑,隨後在對上眼前人略為釋然的模樣,輕攜著那些無聲話語離去。
  他們沒有在一起過、僅此單戀的情感微妙地成為相戀,背對著背相互喜歡著對方。
  他依稀可以聽見冰炎那輕冷聲線裡頭的情緒,不甚習慣地說著喜歡兩字。
  「謝謝學長。」他最後只能吐出這兩字,邁出了步伐、過著彼此沒有共通的生活。
  任由思念氾濫地、讓時間推移來輕觸著彼此的殘餘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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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eu Fonc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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