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緊。
  雙臂收緊的力道用盡了力氣。
  少年只是環抱著眼前人,以生命可能的最大限值、靈魂擁抱著對方。
  關於那些、那些他們無法抵抗的外力,盡可能地喜歡著。


63、虛構【冰漾】


  「所以學長不吃嗎?」褚冥漾偏了偏頭,看著冰炎臉上明顯的疲倦,將手上的熱飲遞了過去。果茶的酸甜氣味嗅入鼻間,多少讓對方感到放鬆,少年只是貼心地接過冰炎手上的書籍後,看著對方褪去黑袍啜飲了口果茶後,便轉身去浴室盥洗。
  庸庸碌碌的忙碌生活其實就跟以往沒有兩樣,只不過褚冥漾養成了等門的習慣,畢竟冰炎得身體狀況才恢復不久,就隨即投入了公會任務處理紛紛擾擾的紊亂情形。
  他不免地碎念著對方的不照顧自己,卻又放不下心地每每在大廳等對方回來。起初的好幾次總是被恰好回來對方給抱進了房間裡頭,次數一多之後、冰炎便直接將房間鑰匙給了褚冥漾,示意著允許對方在裡面等。
  「累了就先睡。」冰炎總是這麼說,可褚冥漾也僅止於點頭說好之餘,半失眠地持續這樣一個簡單的關心習慣。
  「褚、早點睡。」在聽見對方的低語時,總會一同揉亂了他那看來些微懵懂的神情,旋出了門外,徒留他一個人的寂靜氛圍。
  頻率變得頻繁了起,手中的術法書總是有看沒有真正完全懂的狀態,思緒總是讀取不到一絲的色彩,好似他的世界僅存著黑白兩色,那麼純粹、卻又染不上任何其餘的顏色。
  在界定於什麼好與壞之間,褚冥漾很清楚自己的想法似乎化成全然的墨色,他不知道自己應該想些什麼、應該做些什麼、或許要去追求些什麼,無論何者,他變得似乎只能依循著外在因子而依存下去。
  逐漸失去了生活的重心,之後、他只能抓住冰炎的一絲影子好使自己焦躁不安的惶恐情緒稍稍安穩下來。即便他很清楚,自己就仿如活在一個虛構的世界裡頭,他的身軀搖搖欲墜地無法控制,就連映在地上的殘影都凌亂不堪。
  關於褚冥漾這個人,似乎逐漸失去了他所存在的意義。
  他只是試著放慢了吐息,將肺部裡頭的空氣給積滿、隨後緩慢吐出那稍嫌難受的呼吸,滯壓於胸口處的窒息感仍然讓他有種近乎死亡的迷惘感。
  他試圖抓住重心,卻又不得其法地每每沉淪於那短暫的昏睡裡頭。
  睡眠時間已經快速地超乎自己想像中占滿了他原有的時間,腦袋空洞讓他恍然無覺,像是生活已久的時間,無非就只不過是維持生理機能之外,沒有任何可以讓他抓緊、或是持續著那些可能的未來時間繼續活下去。
  好似,他的生命裡頭似乎缺乏了什麼東西似的。
  這樣的生活太過愜意,跟冰炎的關係也變得過份親膩了些許,即便他還未吐露出對於那個人的情感早就超乎想像般的那深刻。可矛盾地、兩人的相處模式就這麼自然而然的貼近,冰炎並沒有任何抗拒、反而有時候的主動擁抱跟輕吻顯得稀鬆平常。
  習慣性地、讓他感到焦躁。
  褚冥漾只是看著學院外頭依舊明媚的陽光,金黃 色彩滲透了窗簾微揚的弧度,他只是坐在床沿邊,腦袋稍嫌空白地發愣著。
  這麼一個動作總是在冰炎不在的時間屢屢反應得出,像是他等待的不是冰炎本身,可究竟是什麼,他也想抓住一絲可能性的答案卻怎麼也搆不著。
  「褚?」他稍稍地偏過了頭,任由冰炎那抹複雜的神情映入自己的視網膜裡頭,深深地、大幅渲染了那如對方眼瞳色彩的火紅,豔麗地讓他不自覺地瞇彎了眼,稍嫌刺眼地讓他感到不適。
  他下意識地迴避著對方那雙如血液一般溫熱的瞳仁,彷彿那色彩深深烙印在自己身上的那般熱燙,炙熱地讓人難受、燒灼地近乎自焚。
  燃燒了他僅存的生命,還有他試圖緊握住的一切。
  化成灰滅。
  冰炎只是伸出了手,覆上了他的雙眼,掩去那大塊血紅色侵占於視網膜裡頭的景象,視線範圍裡頭僅存了純色的黑、單純的墨色。
  讓他在焦躁不安的情緒裡頭,抓住浮木地冷靜思緒。
  褚冥漾其實也不懂,他變得習慣於黑白之間相交的灰色調,反倒對於那些鮮明色彩的外觀反感了起,尤其是象徵血液流動意義的藍與紅。
  似乎可以想像得到皮膚組織底下所淺埋的血管,觸摸的顫抖感、他還可以記得幾分。
  尤其是在看見冰炎右手上頭淡去的痕跡時,他總會無法克制地感到害怕,一味恐懼地將身軀蜷縮起來,就連冰炎伸出手覆上的勇氣都沒有。
  褚冥漾只是看著對方,近乎瘋狂地尖叫著。


※※


  紅。
  大肆渲染著那色彩的鮮紅。
  染上了自己身上的制服,就連藍色的布料都染上了腥濃的血液氣味厚重地難以忍受。
  褚冥漾只是顫抖著,就連雙腿都不聽使喚地癱軟而下。
  他無法言語,正確來說、他根本不知道該怎麼才能將現局給扭轉過來,將死亡的事實改變的方法除了破壞時間的平衡之外,他想不出任何的法子。
  「……。」他蠕動著雙唇,排齒打顫著、什麼話也說不出口,就連聲嗓一絲音質都沒有。
  無聲、伴隨著來人瘋狂的笑聲,聲聲刺入了自己耳膜地無端擴大著。
  「……不要。」聽見自己殘破的聲線緩然吐出的字詞,他可以感覺到自己的視線似乎逐漸失焦著,隨著自己泊泊血液緩緩流出的溫熱,無法聚焦地模糊了起。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而他無法忍受地尖叫出聲,在思緒崩潰的同時只見對方的殘影、逐漸慘淡。
  「學長你給我醒過來……。」褚冥漾只是低語著,任由眼前事物灰暗成片,他闔起了雙眼喃喃著那些話語,在試圖伸手觸及對方稍嫌冷涼的軀體時,他只感覺自己的世界逐漸崩毀著。
  仿如不堪一擊的沙堡、流失基底地快速讓他無法適應地硬生生被埋入裡頭。
  任由那些沙子散去,身上佈滿沙塵的狼狽卻也掩不了他那恐懼不安的情緒無端放大著。
  「去死、你們通通去死啊啊啊啊──!」拔高的聲嗓顯得悽愴地讓褚冥漾近乎昏眩,思緒無法負荷地只感覺後頸被重擊,隨後墜入暈眩的螺旋裡頭。
  他只是觸及了對方的手掌,可卻是沒有任何暖度的冷涼。
  思緒裡頭還可以依稀感覺到方才的情景在腦海裡頭盤旋不去,尤其是在看見對方被來人給硬生生地刺穿了左肩窩,長槍因此斷裂裡頭。就連因此噴灑出鮮紅的血液,都灑得一地的戰慄。
  褚冥漾只是看著冰炎半跪地難忍這般痛楚地吃疼著,身上黑袍的狼狽模漾更是他不曾看。的恐慌,就連自己都自身難保地無法適時幫助對方分散來人的注意力,就連右手臂被劃上了條長長的血痕,他都恍然無覺。
  只能在那撇過去的一轉眼,看見對方重重倒下、隨後殷紅了自己的視網膜。
  大幅度散染著。
  那莫過於熟悉的能力失衡,以及那個從偉大妖師記憶裡頭曾經檢視過的咒文,色彩斑斕地竄上對方的手臂上頭,像是藤蔓一般地纏繞著冰炎的皮膚。
  一身狼狽地抵擋來人的襲擊,不難看見冰炎那臉上的痛苦神情、以及那咒文的光源緩緩。
  像是在倒數著最後秒數一般,逐漸傾倒。
  褚冥漾只是看著那最後近乎靜止時間的那剎那,冰炎撇向他的視線、雙唇蠕動的緩慢,什麼也聽不見,卻只能夠聽見來人的低笑,猖狂地令人難耐、還有顧自想像著冰炎那若有似無的殘喘吐息,不斷鼓譟著他的耳膜不斷重擊著。
  斷裂。
  他只是手緊握住對方的左腕,低喃著。卡在左肩窩上頭的槍柄還不停泊流著血液。
  指尖燒灼地、只感覺從眼前人那邊傳來的冷涼注入了一絲溫熱。
  逐漸燒燙著。
  「你只是需要相信自己,褚。」冰炎的聲嗓沉沉地滲透褚冥漾的思緒裡頭,而後他只是陷入了純粹的黑暗。
  在他醒過來的同時,只看見一旁的紙花散落一地的蒼白,恍恍惚惚地仿如夢境。
  紙花田。
  紙花、死亡、言靈、詛咒、妖師。
  咒文。
  他才緩然地感覺到思緒回流,那時候依稀可以看見凡斯的指尖捻起了紙花、下咒。
  「亞那瑟恩‧伊沐洛,……。」最後那句話被狂風給掩去了聲嗓,褚冥漾只是看著凡斯緩起了身,眼神裡頭的空洞似乎可見其憤怒。
  隨後只見那藍色的咒文緩然的攀伸至手臂,直到凡斯看見了對方的死亡。
  整場誤會像齣鬧劇一般,他看著凡斯痛苦地刨挖著自己的手臂、卻挽回不了那藍色刻文淡去的痕跡,僅存那粉紅色的抓痕。
  還有那死亡色彩濃厚的鮮紅色彩深映在視網膜上頭不可抹滅。


※※


  褚冥漾只是看著窗外顯得燦爛的陽光,不甚真實地伸出手試圖觸及。
  「……所以?」少年只是低語著,任由光源灑下溫熱自己殘餘的冷溫,還有那稍嫌紊亂的思緒。
  是夢也好、是真實也好,褚冥漾只是緩眨著眼,酸澀地沒有流出淚水。
  仍然徘徊於那幻實參半的迴旋裡頭,無可自拔。
  鼻間似乎還殘存著那血液的腥臭味,還有對方那淡微的冷香氣息,轉變成了個他難以言喻的惆悵感,積壓在胸口處地難以紓發。
  「褚?」在他回過頭的時候,只是看見夏碎那微笑中的苦澀、化不開的濃厚。
  他才緩然地問道怎麼,來人只是欲言又止地說著沒什麼,在褚冥漾意識到手上的繃帶早已鬆脫,還依稀可見那粉紅色的血漬時,他恍然地看著對方,似乎意識到了些什麼。
  黑白黑白黑白黑白、紅。
  在瞥見夏碎那雙紫意的同時,少年只是忽地聯想到了藍與紅的調和、便為紫。
  而那藍與紅……,他倏地睜大了雙眼,無法克制地顫抖。
  用力地撕扯開傷口上的繃帶,他才看見了那咒文的色彩就如同自己方才夢境所及的藍、以及冰炎身上沾滿紅花的死亡,美麗地近乎讓他感到眩目而刺眼。
  「……學長?」他勾彎了笑容,指甲似乎陷入了手臂裡頭,恍然無覺地沒有任何感受。
  確實地、存在著。
  那麼所以他之前所看到的呢?
  「夏、碎……學長,所以……。」殘破的聲嗓只是緩緩地吐出不成句的言詞,褚冥漾只是顫抖著、不能自己。
  「你沉睡了很久。」夏碎低語著,試圖伸手安撫的舉動停滯於半空中,在觸及少年的眼瞳時、似乎了解了什麼。
  「全都是假的……,所以都是假的。」夏碎只聽見對方喃喃自語的模樣,目光無神地、看著自己,仿如在找尋什麼樣的影子:「關於你身上的咒文,醫療班目前也不清楚情形,只是暫時推敲可能跟冰炎有關。」
  聽及此,褚冥漾只是闔上了雙眼。
  只感覺咒文燒紅地近乎焚身,熱燙地讓他感到疼痛,就仿如當時血液泊流逐漸失焦的感覺。
  他只是感覺應該是屬於自己的身軀重重地倒下,失去控制地、掌握不到任何一絲反應。
  「褚!」似乎可以依稀聽見夏碎的驚呼,還有落地的重擊。
  但褚冥漾依舊感覺不到什麼。
  無感。


※※


  夏碎皺著眉心,看著少年手臂上頭的藍色咒文、仿如搭擋能力失衡的模樣。顧自看著那慘白的臉色,想起了他抵達現場時的慘況。
  那個人的身影一直以來都是堅強的,那慘狀的狼狽就連他也料想不到。
  染紅了地上的斑駁痕跡看得觸目可憎。
  在看見處理過後的現場,夏碎只是顧自想像著那情況可能的衍生情況。
  冰炎後來送回了冰牙一族,雖然氣息微薄不至於死亡,可生理機能陷入了半停滯的狀態,只能半依賴著冰牙所給予的寧靜,讓那個人多少因此得到一絲可能性的甦醒。
  「他所需要的不是醫療、而是時間。」提爾只是沉聲說道,沒有多加詳明情況,似乎另有隱情一般地難言出口:「至於褚小朋友的情況,沒有什麼大礙。只不過他醒來之後,又該怎麼承受事實?」
  「他是當事者,不可能不知道真相。」最後落地的這句話,沉沉地落入夏碎的思緒裡頭。
  在推開褚冥漾的房門後,在少年低呼出他所熟悉的慣稱時、夏碎只是勾起了抹苦笑。
  果如提爾所說的,終究還是如此。
  「夏、碎……學長?」少年低喚著,眼神澄明地就如同以往一般。
  褚冥漾只是活在其他人試圖建立起的虛構世界,倘若還有那個人的存在。
  只不過在少年認清現實的當下,夏碎也只能吐露出口、任由那個世界崩毀。
  殘像剪影。
  「褚。」畢竟、他終究不是對方莫過熟悉的那個人,假使換成自己的立場也一同。
  即便他假裝成自己的搭擋,稱呼可以改變、面容可以偽裝,但他們相處的熟悉卻怎麼也改變不了,即便是由他扮演冰炎的角色,將對方的記憶半塵封在夢境裡頭,也無可抹滅那個人的存在。
  「他不願忘記,所以即使我們這麼剝奪那些可能會讓他想起那個人的一切事物、他總有一天還是會想起。」那時候褚冥玥曾這麼說道,只是在觸及他的目光時、那抹清冷的眼神就仿如冰炎一般,陳述著他們都沒法否決的事實。
  「千年前的錯誤就停在這裡也好,妖師一族用千年的時間償還虧欠,我那笨蛋弟弟能夠在那時候使用言靈保住那個人近乎死亡的生命,倒也已經是還清了。」來人只是低語著,看著影像球裡頭沉睡的冰炎,冰封住了軀體陷入了半死亡的狀態。
  對外宣稱只不過是因為鬼族襲擊,至於真相、卻只不過是躲不過千年前的詛咒應驗。
  為了妖師跟兩族之間的秘密協議,關於褚冥漾最後握緊冰炎手時所下的靜止言靈。
  近乎打破時間平衡的灰色地帶。
  在他們旁人眼裡,他們全部也只不過活在那個假象的世界,任憑想像掩去真相。
  什麼都好,什麼也罷,夏碎只是思忖著、看著少年任由一旁的紙花散亂地發愣著,瞳仁裡頭的神采稍嫌黯淡。
  「學長。」褚冥漾只是低語著,勾彎了嘴角。
  那藍色咒文只是隨著那個人的完全沉睡逐漸消退痕跡。
  夏碎只是看著少年無助地蜷縮起身軀,不發一語地看著手臂上頭的色彩淡隨然日子一長而緩然淡去。無聲宣告著死亡意義,而徒留著那殘存的可能性希望。
  慘淡地近乎失色。
  假裝著、從來沒有那個人的存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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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eu Fonc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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