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
  全然的墨色。
  褚冥漾只是遮掩住自己的視線,一片的玄色覆蓋。
  其實他不喜歡一個人,打從一開始有意識以來就不喜歡。
  雖然相較起那刺眼的白光而言,陰暗交錯的昏黑還是比較習慣,可少年只是寧願用雙臂蓋住自己的雙瞳,不去看不去想而試圖逃避。
  逃避著、僅存一個人的感覺。


78、落日 【冰漾】


  褚冥漾只是看著。
  若說是看,或許不如說是將目光聚焦於一地、可沒有放心注視。只是渙散著思緒,假裝思忖著什麼似的,可腦袋僅存全然的空白。
  說是發呆也好、出神也好,褚冥漾只是將視線稍稍地從外頭的街景給收回在杯緣凝結水珠的飲料上頭,手掌心抹去的微涼還能依稀感覺得到。
  溽濕。
  多少還是將他的心思給拉回了反應,褚冥漾不自覺地勾起了一抹若有似無的笑容。
  略帶了點自嘲,以及那淡微的苦澀感。
  深嘆出了口氣,他只是緩然地拿起了手機檢視著方才早已經看過的簡訊,已然不下十次。像是想確認什麼似的,短暫的幾分鐘間重覆著同樣的動作:檢閱、跳出視窗、出神、而又一次地掉過在於記憶終端的那個過往。
  桌上的糕點吃不到一半,一旁的咖啡倒是續杯了不少次。
  想及於此,褚冥漾不免地抿起了雙唇。
  曾幾何時,自己還曾經抱怨咖啡的苦澀感,而如今卻像是上癮於那般無奈且孤獨的氣味。
  反覆咀嚼著那些記憶裡頭的情緒,褚冥漾最後只是停頓於潤濕的指尖。
  緩勾而起。
  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少年思忖著。
  一直以來、除了生與死之外,沒有什麼他應該去恐懼的。
  即便失去所有。





  墨色。
  毒素侵蝕著雙臂的色彩明顯可見。
  就仿如血液一般的脈絡紋路緩攀伸至鎖骨及潔白的頸部、攻佔了少年乾淨的臉龐。
  像是藤蔓似的緊密纏繞著。
  褚冥漾並不會感覺得到疼痛,只是看著自己雙臂上頭的圖騰、讓他多少還是拉回了那時候任務途中的突發狀況。
  爆炸。
  在煙霧瀰漫的那一瞬間,他只感覺到自己的頸部被人惡意地用力啃咬而下。力道的用力好似深可見骨般,刺疼的感覺僅止於那麼一瞬間,隨後變被心臟的跳動頻率連帶著血液輸送的途徑,全身就像是被人固定住般,用力地、將撞針給釘入了他的神經百骸。
  一針、一針、一針,隨著那心臟怦通的聲嗓鼓譟著耳膜、燥動著他的情緒。
  以及昏暗了他的視線。
  他那時候似乎可以清楚可見自己的手掌滲出了那黑墨色、如血液一般濃稠的液體。
  緩慢地從掌心竄上了他的臂膀,停留至鎖骨的緊攫感更是難以忽視地讓他喘不過氣,隨後在感覺左頰上頭駐足形成了幅圖畫,他只是伸手撫摸頰邊那突起的紋路。
  像是一朵墨色的花朵。
  緩慢地勾畫出含苞待放的姿態。
  隨後重重地墜入了黑暗的世界裡頭,將身軀給摔落在黑墨色的潭水裡頭,僅存一個人、的孤寂氛圍無端地侵蝕著他的思緒。
  想及於孩提時候,被同齡孩童給關在那小小的儲藏室裡頭。他還可以清楚記憶著在那厚重的門被拉上的最後一刻前,他就像是看見了自己的世界被關上了窗、看不見旁人、看不見自己所及的世界、也看不見自己哭花的小臉究竟是做何慘狀。
  也看不見褚冥漾小小身影掩入黑暗那顫抖不能自己的模樣。
  那時候,在終於見到一絲光明滲入自己的眼角時,褚冥漾才恍然地感覺到緊抱住自己身旁的孤寂感像是眷戀不已地緩鬆開來,直到他搆住褚冥玥的手掌。
  多少還是感到害怕。
  褚冥漾只是試圖勾起唇角假裝不在意。
  他曾經試圖擁抱黑暗,不可否認地、後來他只是無法忍受地用力推開衣櫃的門,大口大口的喘息著、雙肩顫抖的弧度更是難掩自己的怯弱。
  最後在對上冰炎的那雙瞳仁時,他才恍然發覺自己的動作看來那麼笨拙。
  「褚。」來人只是緩喚出他的名字,雙眼酸澀地、他忘了自己後來究竟有沒有哭泣。
  冰炎的那一雙手緩緩拍著他的背,試著安撫他的情緒。
  一句話也沒有說,直到停止哭泣前。
  褚冥漾倒也有些忘記為什麼自己怕黑,在他恍然查覺之時、他早已咬破了嘴唇,任由血腥味充斥唇舌,直到冰炎將他用力地推進浴室裡頭、溫熱的水溽濕了他的體溫才反應過來。
  「沒、我沒事。」牽動臉部肌肉的勉強,少年可以從對方那雙漂亮的火紅虹膜看見自己那怯弱的身影,搖搖欲墜。
  「我、我只是需要一點時間適應。」褚冥漾輕推開來人的懷抱,牴觸在對方右肩窩的觸感不免地讓他感到惶恐不安而鼻尖酸澀。
  在他悠悠轉醒的時候,手臂的圖騰只是漸淡了點、有些許類似於冰炎那一頭漂亮的銀白色彩,可又不太相仿的、稍嫌陰暗了點色彩。
  而這麼一轉瞬、已十年。
  每一次的疼痛,都已然度過了十年。
  每當褚冥樣看見自己雙臂的那色彩稍稍褪去時,那又是一個十年。
  一個又一個的十年,從對方的耳語裡頭、他也才恍然地發覺自己身邊的人事物轉變的快速。
  誰跟誰的關係在十年之間親密、疏離、又或者是分別、死去等消息即便在耳邊停留震驚了他的情緒,可也許在下一次的痛覺神經反應而出的下一個十年又不同。
  而他的時間就像是停滯一般,每次在看見冰炎眼裡頭的自己時、他依舊是那個少年。
  從鏡面那端瞥見的依舊還是那個被圖騰環繞的那個笨拙少年。
  彷彿詛咒一般,將他身邊一個個人給帶離身邊。
  除了那名半精靈之外,他的世界仿如陷入了微妙的極端平衡裡頭:自己、對方,其餘則被全然的陌生給掩蓋住了。
  另外還有那寂靜無聲的、黑色睡眠。





  就像是詛咒一般,被詛咒了時間。
  褚冥漾只是緩睜開雙瞳,也才恍然地反應出自己每次清醒的時候大多都在夜半,那墨色快速渲染的時間。而視線所及之處,總會有那個人的身影駐足,像是等待自己一般,少年無來由地有這麼一個錯覺。
  看著對方背對自己的那身影,褚冥漾忽然有種這樣也好的感覺。
  全世界都消失之前,他還可以抓住一點踏實感也好。
  「學長。」
  來人僅僅轉過了頭,坐在床沿邊。
  「我睡很久了嗎?」少年試問著、冰炎搖了搖頭僅止於回應三個月而已。
  隨即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其實褚冥漾多少也清楚,在那時候第一個十年後清醒時,他就知道那圖騰只不過是應許了他一直以來的疑惑跟不安:關於生命、關於永恆、關於冰炎、關於死亡。
  他還依稀記得冰炎曾對他說過那麼一句話,對於倘若他死亡的問題。
  「精靈一生之中只會認定一個人。」褚冥漾還可以記憶起對方那雙眼瞳裡頭的淡微哀愁,即便擁有近乎永恆的生命、也等同於漫長地在孤寂之中等待著。
  直到可能性的死去。
  直到……、誰也說不準的不定數變化。
  「還要再幾次?」少年輕問著,伸出雙手輕掩住冰炎的視線:「還要睡多久、才能夠陪你。」
  褚冥漾可以感覺得到冰炎的呼吸為此停滯了那麼一瞬,像是確認性地覆上了他的手背。
  「應該是最後一次了、一百年。」
  對方顯得顫抖的聲線,褚冥漾輕應了聲、將唇映在對方的頸部。
  「這次換我陪你,颯彌亞。」
  頰邊的花朵緩然褪去了彩料,也緩然地綻放開花苞的美麗。
  一個百年、十個十年、一百個一年,應許少年一個渴求陪伴的願望。
  褚冥漾並不完全地怕黑,只不過多少害怕自己一個人會找不著自己該走的方向該怎麼回家。
  褚冥漾並不完全地怕孤單,只不過多少害怕寂寞氛圍將他緊擁住無法呼吸。
  褚冥漾並不完全地怕一個人,只不過多少擔心自己死後、對方孤單伶仃的姿態難以負荷。
  寂寞擁抱著。
  少年只是用力地抱緊了來人,試圖以這樣笨拙的方式緊握住那麼一絲可能的陪伴。
  「我想陪你。」
  「這次我陪你。」
  褚冥漾看著冰炎的側臉,唇角微彎。
  「有沒有覺得我陪你的感覺很不錯?」少年瞇彎了眼睫,輕笑出聲的清脆、在夜半裡頭劃出了條線,好似劃破了那層薄膜上頭的孤寂。
  倏地劃開了纏繞著他們周遭的伶仃氛圍。
  靠在對方的肩頸處,褚冥漾半跪在床褥上頭、輕擁冰炎的力道緩緩地收緊,可以明顯感覺得到對方的溫度、吐息、心臟跳動的頻率。
  以及那淡微的情愫悄然蔓延。
  從指尖淺繞著對方的指腹,竄上雙臂、頸部、雙唇、呼吸、耳膜,最後停留於雙瞳。
  褚冥漾只是從自己的那雙墨色,看見了冰炎的笑容、而相視而笑。
  僅此如此的、時間停留。
  他只是湊巧的在那時候被映許了願望。
  落日之眼,用一個百年換取一種可能。





  他只是深嘆著。
  在看見那少年身上的圖騰時,不免地想及於那個傳說、關於父親曾以床邊故事告訴過他的傳言:落日之眼,用沉睡百年換取一個祈願。
  攀伸至手臂的莖藤向上延伸至那左頰上頭的那朵墨色花朵。
  就像是成長期一般,每次的疼痛期就是一個沉睡十年轉瞬,直到度過百年。
  在少年第一次醒來的時候,冰炎不顧自己身上的傷口還未處理便推開了那扇門、在對上褚冥漾那雙清澈的雙眼時,他才緩然地放下了十年來的惶恐不安。
  等待著、等待的時間變得漫長而恍惚。
  十年、或許對他來說只不過是轉眼一瞬的過程,對於過去的他只不過是一個成長必經的過程罷了。
  可褚冥漾的沉睡,就讓他感到十個年頭的難耐且無措。
  就像是、害怕找不回家的孩子一般,冰炎逐漸有種失去重心的既視感。聽來無稽,卻不容忽視那般漠然緊擁的力道。
  他不曾試想過記錄究竟已然過了多少日子,這樣的舉動類似於一步、一步地告訴自己步入不等的可能性有多少。
  他不清楚當時的少年心裡頭究竟想著什麼,應該是說、最為渴求的一件事情。
  冰炎曾試著去聆聽褚冥漾的心思,可在沉睡之際、他只讀取到了一種純粹的孤單氛圍。
  彷彿跟他同樣,只不過他們在不同的處境之中任由那交錯的時間線擁抱著黑暗。
  多少還是會感到寂寞,冰炎暗自腹誹著。褚冥漾總是會在夜半恍然地醒來之際,收緊了手臂的力道像是要確認自己就在他身旁一般,頗孩子氣的做法、卻一再地讓他感覺自己是被那少年所需要的。
  迫使他不自覺也思忖及於此,倘若自己成為那麼被留下的人、那麼之後呢?
  冰炎不禁莞爾一笑,其中的成分也包含了淡微的慘淡。
  「學長。」褚冥漾只是對他勾彎了唇角,就恍如昨日一般的清晰。冰炎只是立定在門前回應著少年,在瞥見眼前人那抹睡眼惺忪的姿態才讓他稍稍地放下了那些負面的情緒。
  焦躁也好、不安也好、徬徨也好,冰炎僅僅勉強地牽動臉頰肌肉。
  「褚。」
  一聲簡單也不過的單語詞,喉頭所發出的卻是艱澀難聽的啞嗓。
  在對上褚冥漾那抹淡然時,冰炎只是試圖釋然那些因子、那些明顯在意的成分。
  「聽越見說,我好像睡了很久。」
  「嗯。」
  「關於落日之眼的傳說,千冬歲也有拿相關資料給我看過了。」
  「嗯。」
  「陷入沉睡的時候,像是做了個很長很長的夢境、可是都只感覺只有我一個人,有點恐怖。」
  「嗯。」
  「……學長、還好嗎?」
  冰炎只是愣了下,原本想輕應帶過這話題之時,褚冥漾只是順勢地接續而下。
  「要是我這麼問,學長肯定會說還好。」
  少年停頓了下言詞,深呼吸的動作像是揉弄釋然著那些情緒因子。
  「不過、其實一點也不好,對吧!」
  「學長。」
  冰炎似乎可以看見少年左頰上頭的那朵墨色花朵,悄然釋放著那漸變的色彩。
  逐漸淡去。
  「只是有那麼點不習慣。」在找回屬於自己的聲嗓時,冰炎只能緩吐出這句話,喉間可以淺嚐到那麼一點澀然的滋味。
  「還有九次。」在話語停滯之間,少年對他伸出了雙臂:「學長願意等我嗎?」
  「等我的願望實現,換我陪你。」
  後來冰炎覆上了少年的雙掌,用力地將少年給揉進了自己的懷抱裡頭,直到少年再度感到刺疼而沉眠。
  就彷彿床邊故事裡頭的詛咒,可、他們就賭這麼一種可能性,攜手未來的一種傳說。
  「以百年的時光沉寂於那純然的玄墨以來灌溉墨花綻放,於落日之際,迎向光亮。」
  冰炎只是緩然咀嚼著那段話語,闔上了書籍、目光略帶了點惆悵感。
  再一次地、淺嘗著那稍嫌冷涼的氣味,等待著下一個十年。





  褚冥漾還是多少記得,在冰炎告知自己在那短暫十年間母親逝世的消息時,他倒忘了已然是第幾個十年了。
  只不過來人轉告的話語落定之時,他沒有想像中的大哭大鬧、反而像是釋然一般,只是輕應了聲說知道兩字。思緒顯得冷靜,可卻也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何反應,直到冰炎輕拍自己的背部時,他才感覺到雙頰被自己的淚水給溽濕。
  連同對方身上的黑袍也是。
  他倒忘了自己哭了多久,只是恍恍惚惚間聽到了冰炎所說出的最後一次。
  「最後、一次了嗎?」
  「嗯。」
  對他們來說,每一個十年都過分難熬。
  對他們來說,每一次的相見都僅能緊擁著剎那間。
  對他們來說,一個百年換取相守的代價顯得落寞而難耐。
  「換我陪你,我陪你。」
  褚冥漾看著冰炎那微彎的眼眉,顫顫地傾近對方直到貼上冰炎那微涼的唇角。
  輕吻。
  他以為在聽及那消息時,自己應該會有其餘的反應、可卻意外地僅存空白。仿如在那個黑暗沉靜的世界裡頭,他變得沉穩而冷靜、也悄然地改變了自己對於世界的看法。
  多了一點停頓、多了一點等待、也多了一點坦然。
  其實在恍恍惚惚地待在那個墨色色塊的區域裡頭,褚冥漾也花了將近百年的時間試想著關於自己的這個決定、關於過往及未來的相接點、關於後來他所應該實踐的事情。
  關於褚冥漾當初所心心念念的那個願望:相守於那個人。
  不再孤寂。
  或許已然淺嚐過那些滋味的難耐,他更能體會那種氣味的冷涼難受。
  他並不全然地怕黑,只不過就是無法忍受那種一個人被留下來的孤單寂寞。
  那麼對方、那時候他不自覺地想起了對方的那句話,回應了落日之眼的提問。
  「倘若在百年等待之後、能有那麼一種可能、你渴求改變什麼?」
  褚冥漾只是不自覺地想到了那個人、冰炎那顯得落寞的黑色身影。
  而他換取了百年、只為那麼一種可能陪伴的未來。
  「所以、下一次過後,換我陪你。」
  「我會一直陪著你。」
  冰炎只是握緊了少年的手,再一次地、在落日之際陪伴少年沉睡。
  轉瞬十年、等待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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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eu Fonc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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