猖狂。
  在發現自己只能勾起那抹自嘲的笑容時,他才恍然地發覺自己已經體會不到所謂快樂的意義,究竟是為了什麼而笑。
  以及那存在感的淺薄。


85、罪與罰【安地爾中心】


  微彎。
  他只是看著那熙攘的街景不自覺地嘴角微揚。
  不太了解究竟自己是為了什麼而露出那淡微的笑容,更不清楚這麼一個動作的意義為何。
  就像是下意識動作,只不過是為了掩蓋自己脆弱一般的反應,可他卻感覺不到任何一絲類似的情緒淺繞,平淡感快速地占據了他的思緒。
  思緒裡頭空蕩蕩得除了鬼王交付的任務以草草結束之外,剩餘的就是他個人自由時間、隨心排定,也就轉換成他看來就這麼孤單一人呆坐在咖啡廳內不斷地續杯桌上的咖啡。
  任由那氣味香濃的飲品隨著室內的暖氣緩緩地嗅入鼻間。
  隨便都好,管他什麼還有什麼新鮮的。
  這個世界不就是如此無趣而繁瑣,安地爾暗自腹誹著,又忍不住挑了挑眉看著街外的那對情侶打情罵俏的模樣暗說著無聊兩字。
  愛情,充其量也只不過是自私的行為,他稍下註解,或許應該是說全然的情感都顯得人類那般脆弱不堪,無論是什麼名稱。
  即便有時候像是看看一齣電影也好,偶爾解悶解無聊消遣時間也罷。
  雖然他其實一點也不喜歡其中的劇情跟角色的性格,不過時間的多餘真的難以排解內心稍嫌空盪的情緒,總覺得缺少了些什麼、卻形容不出個所以然。
  啜飲了口咖啡,抿在杯緣的唇稍停。
  舌尖淺嚐的那般苦中帶甜多少還是讓他感興趣,味蕾的享受還是少許可以填滿他那堪稱寂寞難耐的獨自一人,安地爾再一次地勾彎了唇角。
  其實不止一次這麼想過,更多次的想法則是怎麼逃脫這困境裡頭,排除這類似於詛咒一般的迴圈裡頭,一個人、找不著什麼可以磨擦出生命中火花之類連續劇的激勵話語。
  儘管倒也活得還真久,不僅自己、就連那些精靈鬼族那些像是死不了的長壽種族都差不多。
  除了重覆重覆重覆一樣的事物之外,好像倒也沒什麼可以說得上新奇了。
  僅此於他在看見人類臉部肌肉所牽扯而出的掙扎神情時,還多少獲得一點樂子,什麼喜怒哀樂等複雜神色倒還滿有趣的。
  即便他學會的只有那顯得虛偽而不含實質的笑容。
  只能牽扯臉部肌肉地帶動雙頰揚起,唇角的勾動也不算是太難。這麼一來一往的動作驅使,其實學會、也只能學會外在的部分,而用意為何看來就不是那麼重要。
  畢竟、光外表就可以蒙蔽大多數人的看法。
  即便內心醜陋不堪,那張皮相長得好還是多少人願意愛上那張臉皮,只有那一張薄薄的肉皮。就以他自己為例,不就是如此,反正什麼好壞是非都可以顛倒了,還有什麼對錯真理可分。
  人生無非就是如此,舊的不去新的不來,髮雕也有用完的一天。
  安地爾只是伸出指尖繾捲了自己的髮稍,果然還是得去買另外一牌的噴霧型比較適合這次雜誌上頭走的流行風潮。
  想及於此,他就不免地想說現在好像為了只能追尋世界流行的尖端,只能打工存下大把大把的鈔票,儼然就是個金磚所造就的生活。更別說鬼王所支付的薪水和零用金根本就少得可憐,僅管他很想忽略上司那幾乎是清粥粗茶的餐飲以免自己的憐憫心氾濫。
  不過也還好他看見了鬼王指頭上那飽滿的寶石時止下自己無謂的情緒。
  不然他大概露宿街頭過著賣身生活還不自知自己一直以來都是被壓榨的廉價勞工,還傻傻地因為鬼王那微薄的薪資而減東減西斤斤計較地就像跟肉販墊金估兩了半天還吵架的太太。
  安地爾想到這裡就不免地小小心酸,儘管他現在也找了份還算不錯的兼職工作,無非就是賣臉陪笑的……、店員。可這樣的生活倒也不錯,能夠看到不少鬧劇也不為是個不錯的經驗。
  除了好幾次的搶劫簡直讓他哭笑不得。
  他還記得最近一次值大夜的時候,被歹徒用槍指著的感覺多少還是感到新奇,不過因為自己的那張臉只會笑,也不會裝個害怕驚恐的神色好來配合對方就這麼好死不死地挨了幾個拳頭吃。對方操的口音又是讓他全然聽不太懂的滷蛋音質,最後安地爾只能等最後一個顧客結完帳後再請歹徒吃過期的麵包。
  想也知道那副模樣又拿著玩具槍說著我要一百塊的說法除了肚子餓之外,一百塊連買顆子彈都不夠了還能怎樣。更何況他大概也只能買一個半的便當飽餐一頓,畢竟巷口外的那家便當店已經是這附近最平價了。
  在看到對方大口咀嚼那堆積成山的過期麵包時,安地爾才恍恍惚惚地想到其實自己一整天除了咖啡之外就沒有塞東西進肚。
  雖然倒也感覺不到飢餓感就是,他聳了聳肩問道:「好吃嗎?」
  對方只是狐疑地看了一眼,隨後只是將手中咬了只剩一口的麵包遞上前。
  「我不餓。」安地爾一如往常地勾起一抹笑容,說不上來的莫名情緒。
  大概就如同辨析到對方內心深處的那種求救訊號,而他不自覺地伸出手拉住了對方而已。
  莫名奇妙,他無來由地下了個註解。
  許久之後對方才緩吐著話語說著很好吃三字,安地爾只是愣了下心思,再一次地、感覺思緒恍惚。
  就類似於記憶裡頭的那個人,堪稱笨蛋就是。





  不同。
  很明顯的不同個體。
  在後兩天才看見了那名少年,身型瘦小怯弱的模樣實在跟當時為了求生的那抹兇狠相差太遠,不過卻令他在當時聯想到了亞那‧伊沐洛那名笨拙精靈。
  明知道是不同人,卻又無法克制地感覺類似。
  不就只是個過客,安地爾思忖著,少年後來似乎找到了個好歸處、為了向自己道謝還特地坐遠車來,怪無聊一把的。
  「謝謝你。」隨後只見來人微彎的眼睫,大概就跟記憶裡頭的那個人相差不遠的微彎弧度。
  多少還是記得的。
  隨後思緒只是又跳脫了那久遠的千年前。
  即便他實在很不想談及千年前那敏感的字眼,就像是咒語一般,不斷地提醒他那時候做了哪些動作造就了後來的悲劇。
  儘管他沒有選擇的機會,他只是奉命行事,在對的身分做應該的事情,在不對的時刻說出了自己的玩笑話。除此之外,他無話可說,即使他已經沒有言詞可以去說明解釋些什麼。
  畢竟終究還是顯得多餘。
  沒什麼好說的,只不過胸口就是會有那種莫名沉澱感,說不上是難過。
  卻也足夠感到無奈了。
  大概就誠如他那時候答應加入鬼族的時候,無非就是想找個樂子,其餘的還有什麼其實自己一點野心跟慾望也沒有。
  只有那句或許可以試試看的想法,然後就搖搖晃晃地直到現在,過了多少年倒也沒有細數。
  只是無趣。
  像是將石頭丟入水裡的動作一般,一開始會起漣漪之外,就什麼也沒有。
  僅存的不外乎就是如此。
  沒有什麼,最多就只能這個樣子,多少還是覺得有點可惜意味在內,可也沒什麼了不起的,大概就類似於這種心境。
  自相矛盾。
  只不過就是如此而已,安地爾飲盡了最後一口,才在想要不要續杯的同時,只見服務生為他添上檸檬水,微笑致意。
  細小的動作不免地讓他補捉到對方眼裡頭的提醒:一天咖啡的飲用量。
  那是他在來到這間店後的第二天才發覺的一個細心提示。
  雖然他一開始倒也不以為然,只不過後來續上的全都是那清爽的茶飲時,他才挑了挑眉欣然接受這份美意。
  反正有跟沒有,不外乎都只是為了消磨時間用的配襯品罷了。
  而他只不過是一再地陷入自己的思緒裡頭,在那迴圈反覆地走走停停、重覆著相似的事物。
  安地爾忍不住打了個哈欠,依舊無法止下那般空蕩思緒不停地翻湧著,而他只是點了個蛋糕。有意無意地將東西塞入嘴裡,試著拉回一點感官的熟悉感,卻仍然沒有多少效用。
  終究只是這麼一回事。
  雖然思緒只是不免地讓他聯想起另外一名少年,凡斯的後人,嗜愛甜食。
  安地爾緩下了雙頰,牽動肌肉的力道稍稍讓他感到疲倦。笑容維持多久不外乎也只是讓他感覺到稍嫌倦態,彷彿失眠的那種焦躁感頓時浮上了心頭。
  半強迫式地以這麼一個動作來維持自己的生理機能,不、應該是說心理上的滿足。
  不過也只有少許而已。
  雖然這種行為也可以說得上是笨拙。
  讓他不自覺地做了個無謂的聯想,像是為了自己以往的錯誤做一個簡單的總結:枯燥乏味。
  而這樣隨波逐流的生活無非就是懲罰,那麼罪證……、就當他不想提及千年前這三字做結。
  無謂的可以。





  思緒載浮載沉著。
  其實他也理不清個正確的思緒。
  就亞那‧伊沐洛本身的想法而言,即便那張臉上神情說的並非如安地爾自己所想的那般,不過就是因為如此,多少才讓他感到煩躁。
  就以那種身分所展現的天真,簡簡單單地讓他感到就像是不定時炸彈一般。
  而相較於對方的凡斯,雖然身分敏感、眼神裡頭所讀取到的那抹厭惡卻真切的可以。
  安地爾只是不免地莞爾一笑,看來自己就像是習慣於此一般,別人對他好不得的模樣。
  「傷好了,可以滾了。」起初他便能清楚看見了凡斯目光裡頭的情緒,淺顯易懂地知道他自己身為麻煩人物的身分,只不過亞那似乎根本不當一回事地顧自將他給拉入裡頭。
  一場友情遊戲,他不得不這麼說,其實其中的曖昧、多少還是參雜了些許複雜。
  不止此簡單而已,安地爾打從開始就這麼認為。
  不過也只是心裡想,其餘他倒也不想說談。畢竟,他也不想淌這種渾水說著違心的話語。
  其實他一點也不想跟誰有接觸。
  跟凡斯相仿的心境,卻不完全相似的立場。
  「所以你在意他。」安地爾只是緩吐著話語,隨即見到凡斯那陷入思緒裡頭的那抹認真:「或許是、也可能不是。」
  「那你呢、你有過真正在意過的事物嗎?」凡斯反問的話語像是重擊一般,讓他思忖了近千年依舊沒有任何的想法:「跟你差不多的答案,或許有、也可能沒有。」
  隨後只見對方眼裡頭那抹無奈,像是可憐他一般,直到最後瞥見對方死去的神情時,依舊如此。彷彿無聲地說著他終究還是錯誤的,走上了不太對的路途,徬徨失措。
  或許誠如對方所言,可安地爾卻不免地想及於那時候的自己,只是恍恍惚惚地接受了指令,依命令行事的僕人罷了。
  其餘的,他還能做什麼選擇?
  或許有、也可能沒有。
  可他卻說不出個所以然,解釋自己的立場,試圖以這麼一個方式說明自己的身分不容許。
  終究只能搖搖欲墜地隨著睡眠沉沉地墜入黑暗,徜徉那相仿的孤寂感。
  多少還是讓他感到難耐。
  像是在說他的下場怎會落到此田地一般,自嘲地可笑著。
  「只不過如此。」凡斯最後吐出的話語緩勾著唇角,像是對他說、也像是對自己說似的。
  可悲之人。
  安地爾無來由地如此思忖著,忽地感覺嘴角苦澀而抿了口茶。
  不得不說就類似於那咖啡淺嚐的氣味,苦澀、卻在後來而有所獲。
  所以他後來只是任由時間推移著自己走動,任由意識裡頭緩飄移的躊躇半強迫地促使自己而有所行動。
  而不僅僅只是聽令行事,而加了些許的主觀意識。
  或許、他可以試著獲取一些不同的事物,不過也僅此於短時間。
  就像是從褚冥漾身上獲取殘留的記憶,關於那久遠日子裡頭的淺少愉悅感。
  可終究不是屬於他自己的,安地爾不由得地泛起了苦笑,略感僵硬。
  雖然多少還是覺得那少年拒絕自己的那抹怯生感就像只小狗一般,在一開始的時候猶豫不決而由亞那的孩子每每都是由毅然拒絕,而到經過成長之後所見到的那少年時,他才恍然地察覺那少年、簡直就跟凡斯一般,總能夠清楚地看見自己思緒裡頭的那空白。
  「不覺得無趣嗎?」來人反問的話語落定,安地爾停了約兩秒搖了搖頭,只聽少年的聲嗓很緩,像是想一字字地清楚吐出:「你、很寂寞吧!」
  而他笑了出聲,完全無法否認對方一字一句的言詞。
  他倒也真的受夠了一個人的感覺,毫無樂子可言。
  「所以才來找我喝咖啡?」在瞥見對方眼裡的那抹淡然時,安地爾也才同時聽悉了對方說好的話語:「那也不妨一次機會。」
  那抹帶著自信的笑容,不同以往。
  「我知道你不會」少年微彎著眼睫,停頓的話語緩然地隨著對方的抿唇而再度開口:「因為沒有必要。」
  安地爾也才恍然地悶應了聲,回道:「的確沒有必要。」
  「都說我今天休假了。」
  而見褚冥漾那輕揚的微笑,就如同當時見到凡斯最後一刻時候的坦然神情。
  不過就如此,沒什麼大不了的。
  就誠如對方所言,已經沒有什麼可以緊握住了,而任由腦中一片空白引導一個或許的方向。
  管他去哪裡。
  安地爾只是瞥著眼前少年那抹含笑的墨瞳,像是可以看見對方那如同偷腥的貓一臉幸福的模樣,也不免地微勾著唇角。
  但不如對方那淺顯易懂的意涵,他只不過是仿造對方所勾彎的笑容罷了。
  只是個膺品。
  「這麼不怕我?」安地爾問道,少年只答沒什麼好怕的:「你都說了今天休假。」
  「這麼相信我好嗎?」他倒也不清楚為什麼自己會問出這話,就像是變相地否定自己一般,安地爾稍為此自嘲。
  「為何不可?」褚冥漾將問題給丟了回去:「我是妖師的身分不會改變,而你身為鬼族也是事實。一體兩面,除了相安無事之外,就不過會造成悲劇罷了。」
  「不過只是如此,沒有偶然、只是必然的結果。」少年落定了話語,隨後又補充了句:「反正在那之前還能讓我吃到蛋糕倒也不錯。」
  而安地爾只是莞爾一笑。
  無來由地感到無奈感深埋,就誠如對方所說的,倒也沒什麼可以好去理會擔憂些什麼。
  不過就是這麼回事。
  千年前的局勢跟千年後的差別不過如此。
  就當他恍恍惚惚地就這麼度過千年的一個小懲罰也好,這也不為過。
  就讓他稍稍為了當時那一場無謂的友情遊戲付出一點代價也可以。
  反正,還能有多少樂子可以娛樂自己,安地爾倒也想知道。
  至少眼前的少年還算有趣,來逗逗亞那的孩子不也是個不錯的興趣。
  他僅僅微勾了抹笑容,一如既往。























創作者介紹

Bleu Foncé

Noir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0) 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