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色。
  仿如手環一般。
  他望著手腕上頭漸淡的傷疤,不發一語。
  隨後不自覺地勾彎了唇角,略顯瘋狂的神態,在下一秒隨即消散於那張清秀的臉龐上頭。
  那痕跡就彷如枷鎖,狠狠地綑死他唯一的出口。


92、手環【夏千】


  沉默。
  在選擇開口之餘,千冬歲只是選擇了噤口,隻字未提的保持沉默讓眼前的萊恩多少還是感到有些尷尬,在接過對方遞上前的飯糰時,才緩然開口道謝。
  他已然不記得離上次衝突是第幾日了,他稍稍扶正了鏡框,眼瞳酸澀地明顯不適讓他感到疲倦。這幾天的紅袍任務雖說簡易,可就質量算來,還是讓他難以負荷那顯得過多的數量。
  畢竟最近的鬼族騷動頻繁,這也難怪公會會加緊派人處理蒐集情報的問題。
  儘管他所經手的大多還是因為守世界跟原世界之間失衡的情況,在原世界的異象不斷這點來說,不免地還是因為風聲鶴唳之由,所造成的部分恐慌。
  說到底,不外乎還是因為離上一次慘烈的大戰落幕時間,算起來還不算太久。
  恐懼不安的情緒難免,不過評估整體狀況來說,其實還算樂觀。
  況且,他跟萊恩還能安穩地坐在學生餐廳共用午餐這點來說,已經足以表明現在的情況還算是不錯,至少他還不是跟萊恩一起在外頭吃著那口味奇特的飯糰勉強充饑,就不算太壞。
  更別說他不久前還有餘力跟那個人起衝突這點,實則已經過於安逸了點。
  千冬歲只是看著右手腕,那已然被自己消除過痕跡的傷,似乎還可以依稀看見那殘留的影子,在眨眼的下一秒後,才發覺只是視覺餘留的影子。
  不過是錯覺罷了,他忖度著,不過倒也不免地因此扯了扯嘴角,說不上是愉悅,可卻明顯自嘲意味。
  只有這個時候,那個人才會表現出鮮活的情緒表現。
  他不是很喜歡談及關於血緣還是親情之類的話題,不過每在起衝突的時候,總會不免地翻起舊帳,將那已結痂的疼痛再次剝開,讓彼此流血,陷入痛苦愁慘的氛圍裡頭無可自拔。
  很明顯的自虐行為。
  無論是他、還是夏碎都一樣,總喜歡拿這理由當擋箭牌,然後再被自己所提出的事證扎得自己全身刺。
  就算流了一滿地的血也蠻不在乎的瘋狂,他忖度著,也許就只有在這一點,才顯得他們身為兄弟這點的事實,實則可笑了些許。
  「去你的。」他暗啐著,沒有付諸聲嗓,只是在咀嚼餐點時,多用了幾分力道啃食著。
  即便不刻意去試想些什麼,腦子裏頭仍然存有那個人依稀的殘影,不斷盤旋、反覆播放著關於他跟夏碎之間的無限迴圈。
  儘管他已然釋懷了對方不回雪野的理由,即便他知道存有半血緣根本不具任何意義,即使他清楚、一直以來他只是一廂情願地,顧自以為還有可能。
  還有那麼一點可能性,可以改變他跟兄長的親屬關係。
  千冬歲只是吞嚥著嘴裡細碎的食物,再入喉的甘甜氣味,緩然隨著思緒逐漸遲緩感官。
  不自覺地放慢手中的動作,他不免地眨了眨顯得酸澀的眼睫。這些日子來的事情繁複且細瑣,即便他的組織能力的確不錯,不過這麼連日來的疲倦,實在讓他多少還是吃不消於此,反應明顯比起以往還要慢上大概三分之一拍左右。
  他腹誹著,或許加權評估之下,將近三分之二。
  轉動了下略顯僵硬的右手腕,還是可以依稀感覺到一絲疼痛,身體還清楚記憶著當時被來人強力掐緊的力道,似乎連骨頭都被掐得偏向了一般,在當下他不免地有這麼個錯覺。
  夏碎的神情依舊揚彎了眼眉,唇角邊的笑容沒有溫度,任由沉默快速占據了他們之間,在無形之中形成了道高聳的牆,徹底地、將他們兩人硬生生地分隔開來。
  千冬歲忍不住扯了扯嘴角,下意識地使他聯想到孩提的自己向父親詢問夏碎的去向時,父親只是保持臉上那抹肅穆的神情,他彷彿可以從父親的無聲表示讀取到那沉痛的情緒,漂浮在空氣裡頭、懸浮於那大雪紛飛的日子。
  其實他一點也不執著於夏碎是否要重回雪野一事,外表強裝出來的固執,不外乎只是想圓父親的一個夢:一個、完好家庭的希冀。
  即便他們都很明白,打從一開始,誰都沒有緊握住自己所想的幸福。
  無論是父親、還是母親都只是因為雪野兩字的家族使命,結成了婚姻兩字的虛實。
  他知道,父親一直以來都深愛著夏碎的母親,無庸置疑地、早在當初在對方帶著夏碎回到藥師寺時,就回不去所謂的從前兩字。然而,在得知噩耗的後來,父親選擇了緊握僅有的,也就是他跟母親兩人,付出那盡可能的殘愛,以求自己心靈上的慰藉。
  不外乎只是因為人性的脆弱,無法面對情感上頭的空虛寂寞。
  害怕失去而產生的恐懼不安,使得父親最後還是妥協於這樣的改變,他選擇付出他剩餘的關懷,比起以往耗費更多的心思、去愛著他跟母親兩人。
  這就是所謂的真相,他忖度著,什麼家族使命的鬼話,就終止於他身上就足夠了。
  所以他僅僅維持外表上頭的在意,至於他究竟在不在乎誰,這又是兩碼子的事情了。
  什麼誰愛誰、又因為什麼誤會而分開的故事,他早已從父親身上體認深切。
  故事,始終只是差了一筆句號結束罷了。
  千冬歲擱下了餐具,拿起了早已冷涼的茶水,稍嫌無味地、將他方才紊亂的思緒給吞進喉底,任由水液灌入腹部,讓他有種稍嫌疼痛的苦悶感。
  不免地又暗碎了聲,低咒著這一切仿如鬧劇般、不停地敘寫著後來,卻看不見所謂的結尾句。無論是他、還是夏碎,都只是反覆接續著過往跟現在夾縫間的躊躇不前,持續補述著那被加長的相同戲碼。
  他已然分不清楚究竟是誰在執著,又為了什麼而執著,只是藉由那大量的任務跟瑣事占滿自己的思緒及體力,盡可能地、不被個人情感而影響自己的客觀立場。
  雖然這麼說,充其量也只是安慰自己的爛藉口罷了。
  除了置身事外,否則、他哪一次是理智過的?
  自欺欺人。
  他最後只是飲盡了杯裡頭的茶水,望著萊恩那一臉若有所思的模樣,緩然說道。
  「該走了,萊恩。」





  落定。
  在瞥見鏡面上的那抹紫意時,夏碎才緩然地回過神,望著一旁的冰炎露出了抱歉的神情。
  「又起衝突了?」來人反問的話語,讓他不免地語塞,保持沉默雖然不代表是默認,可夏碎卻一點補述話語也說不出口。
  他跟那少年並不完全是起衝突,只是他很是難得的因為對方的一席話語而起了反應,下意識地想搆住對方的動作,轉而掐緊了對方的慣用手腕,忍不住下重了力道,就連他的思緒也在當下紊亂地根本無法控制。
  事情的發展出乎意料地脫序,夏碎忖度著,儘管彼此都沒有脫口而出什麼惡意的話語,可不代表他們彼此的態度都十分冷靜,沒有言述的、或許是更多的不滿及負面情緒。
  只是他們很是巧妙地、都只是輕描淡寫地帶過。
  沒有直接的衝突、只有旁人轉述的補充事項,驅使著兩人難得的默契,將這齣親情劇碼給演到一種程度,在適時、隨地丟棄在一旁就好。
  這樣的假象,看來就是簡直虛偽得可以。
  夏碎不免地扯了扯略顯僵硬的雙頰,思索了許久時間,對於自己突如其來的失控行為,仍然還是不得其真正的原因。
  儘管他一直以來都試著不去在意相關記憶裡頭的雪野,無論是母親、父親,抑或是那少年。
  雖然這麼說來,多少還是有那麼點可笑,但說穿了、他的世界無非就是環繞著這三者不停地運轉著,而他現在所得的一切,充其量也只是為了想證明自己可以擺脫那些過往,成為藥師寺夏碎,一個、什麼也不是的平凡人。
  就如同當初反握住母親的手離開雪野的原因一般,他只是個普通孩子。
  即便他後來的確有因此小小地慶幸於自己不用背負那些什麼家族使命的責任,說好聽點、未來是無可限量,說穿了、不過就只是依循著前人的腳步,跟著走就對了。
  沒有自由可言。
  為了傳承,他確實體認到當年兩字的沉重負擔。
  不可否認,他也的確在當時嚐到所謂忌妒的憤恨,他不喜歡那個弟弟,也討厭那個弟弟就這麼簡單地侵占他生活中的所有一切,襲捲他原有的安穩生活,也在同時讓他體認到世界法則裡頭的現實定律。
  直到離開、直到母親死去、直到他進入了這所學院,他仍然擺脫不了既有事實的一切。
  關於雪野、關於雪野千冬歲這個弟弟。
  像是線圈一般不斷地纏繞著他,直到窒息。
  「並不完全,只是我也不知道要怎麼說。」夏碎緩吐著,嘴邊可以淺嘗到澀然的氣味,參雜了那麼點熟悉的藺草香。
  當時……,他不自覺地聯想到那時候,他也從那段距離嗅見了淺淡的藺草味,分不太清究竟是屬於他、還是屬於對方的氣味,儘管在當時並沒有因此而鬆下了情緒上的緊繃。
  就算是有、也只不過是暫時的愕然罷了。
  「所以?」冰炎隨後停頓了下,將問題丟還給他解答:「所以你也不清楚你所處的情勢?」
  「我不得不承認,是。」他回應道,喉間的緊塞感隨著話語的吐出,就仿如他當初掐住了那少年的手腕一般,緊拳住、像是想將對方所擁有的一切奪去一般。
  硬生生地、渴望破壞這假象的平衡,讓千冬歲也嚐到跟他當時一般的疼痛。
  儘管他知道兩者的不同,卻又無法抑止自己的矛盾思緒不斷衝突著。
  他們相仿,但始終不等式。
  在鬆開力道的同時,他只是望著千冬歲緩然抬起了手,審視著手腕那環淤紅的色彩,眼神裡頭沒有他所預期的憤怒,反之淡然地、鬆下了手臂的力道。
  出乎意料地,勾彎了唇角、露出了很是難得的笑容。
  不比以往那顯得靦腆的微笑,而是足以讓夏碎感覺到對方確實釋懷的坦然,讓沉默築成的牆、區別他們兩人之間的差異。
  他無法話語,就連一句簡單的抱歉都無法付諸聲嗓,好好地陳述一件事實。
  夏碎也才赫然發覺,自己似乎仍然停留於當時懵懂未知的那個時期,任由情緒驅使自己的意識,被主觀直覺控制他的行動;而對方,早已在他前頭持續不停地邁步向前著,只是靜默地看著他顯得任性的舉動,不斷反覆釋懷著。
  右腕上頭的痕跡,就仿如一個手環般,是他強加於對方身上的禁錮。
  究竟是誰不願去面對事實,夏碎忽地感到迷惑。
  即便外顯出的是千冬歲緊追著他不放,可實際上、又似於他不願輕易讓對方離開自己身邊。
  兩者的矛盾,讓他感到迷茫。
  說不出個所以然,也抓不住一個確切的方向。
  他無來由地羨慕起旁人的簡單關係,即便明知道可能僅止於表面上的平和,就如同他跟那少年一般的假象,可卻無法抑止思緒不斷地反覆這點,不斷擴大檢視著他的脆弱。
  他所害怕的、無非只是發覺自己到最後仍在原地踏步不前。
  而原因……,始終無法逃脫於那兩字親情的簡單情感。
  胸口鬱積的滯悶使得他不得不吐出了口氣,感覺自己成了一紙風箏,搖搖欲墜。
  離斷線、只差一釐。
  闔上了雙眼,當時的景象歷歷在目,他不免地扯了嘴角而苦澀凝結。
  「我並不在乎。」千冬歲緩吐著話語,夏碎只是在聽取字句裡頭所淺藏的涵意後,才恍然知悉了些什麼,在還未確定時,嘗試著伸手緊握住對方的身影。
  恰好對上來人那抹略泛紫金瞳色的虹膜。
  失序。
  呼吸、似乎也凝結於當下的窒息。
  「因為是父親所期望的,所以、我選擇追逐你的身影。」
  落定。
  他忍不住加重了力道,像是不可置信於對方的話語一般,試圖在對方的眼神裡頭讀取一絲可能的否定意味,更像是確認自己的聽覺感官是否正確地聆聽逐字話語。
  對於方才少年所吐露的話語,短瞬間、世界似乎陷入了真空的狀態,寂靜無聲。就連心跳的起伏,他都無法感覺到那頻率的鼓動,胸口之下的震盪、似乎也連帶地暫停。
  手掌心的力道顫抖著,雖然看似是因為力道過大所使然,實則卻是他難以接受這樣的告白,簡直硬生生地揭露了他一直以來所恐懼的事物。
  他所害怕的,無非就如同那時候他反握住母親的手,看不清在朦朧記憶裡頭,被雪色所掩蓋的那個雪野宅子,而頻頻回頭盼望的眷戀不已。
  不是不願釋懷,只是因為過於在乎。
  夏碎只是在意識到這點時,緩然鬆開了掌心,在瞥見千冬歲那抹不在意的目光時,他才徹底地明白,追根究柢、不外乎就僅是他自己本身不願面對那在乎的情緒。
  可、他究竟渴求什麼,夏碎一點頭緒也沒有。
  換句話說,他可以從對方身上獲取什麼,是殘存的親情、還是半帶報復性的快感、或是其餘可能性的事物?
  這讓他不免地想及於,當時自己選擇替身的對象時,不帶任何躊躇的堅定,選擇了千冬歲。
  即便他只是試想仿效母親,試圖在那人含笑死去的殘像之中,找到一絲可能的心甘情願。
  母親是深愛著父親的,這點、他始終清楚。
  那麼父親呢?
  年幼的他總是抱著這疑問,直到母親死去,始終沒有獲得解答。
  母親這麼一個不求回報的舉動,究竟有沒有意義?
  這一點、直到現在,他始終沒有獲得一個較為完好的解答,來足以說服自己。
  可他無庸置疑地,在選擇替身對象時,想起了那個跟他流有相同半血緣的弟弟,那個在他的記憶裡頭,顯得模糊的小小身影。
  「我不會要求你什麼,保持這樣就好。」在瞥見對方離去的身影褪色於他的視網膜上頭時,夏碎也才緩慢咀嚼著對方最後留下的低語。
  夏碎無來由地感到迷惑,難以辨析對方緩吐的句意,也難以釐清自己焦躁情緒的源頭。
  究竟是因為自己,還是因為那少年。
  然後、斷點。





  久違。
  究竟已然相隔幾日的再相見,千冬歲倒是難以細數,畢竟他們總是恰好的錯過時間。
  即便他也試圖不在意那尷尬氛圍的可能產生,他只是盡可能地、避開會勾起他對於那個人的一切聯想,哪怕是紫袍的色彩。即便總有時候不得已,他也只是保持一貫的冷靜,是該慶幸、很難找到跟那個人相仿氣質的可能性。
  可終究還是不得不去面對那總有一天,千冬歲忖度著,只是望著遠處隨著年輕黑袍一併走來的身影,忍不住瞥了眼早已了無痕跡的右手腕。
  「歲。」夏碎頷首著,一如往常地露出了抹溫柔的笑意,而他也僅以無聲地點頭回道。
  就像是一場插曲一般,他們都假裝著未曾發生過。
  他望著眼前紫眸所映出的身影,那是他、搖晃的殘影,像是無法站住腳的脆弱。
  「對於之前弄傷你的事情,我很抱歉。」來人只是輕描淡寫著,隨後補述的話語緩緩:「……至於你所說的提議,我接受。」
  千冬歲停頓了下,隨後僅僅應聲表示明白,任由那突如其來的失落感侵襲他的思緒。
  假裝沒事地、頻頻望著那早已淡去的淤紅。
  直到對上夏碎最後離去時候的眼神,他才緩然知悉對方淺藏於話語裡頭的涵意。
  只是最後,沒能挽留些什麼的無奈。
  他僅止任由視線逐漸將那個人的身影失焦模糊,然後褪色於他的視線之外。
  就連同那仿如手環的痕跡,一同淡去了彼此的在意目光之外。
  一點也不留地、消褪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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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eu Fonc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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