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說是過於絢爛,還是過於單調,他只是看著眼前一望無際,沒有話語。

 

 

98、日光【九六】

 

 

  奪目。

  或者應該說是刺目,他略微不習慣地梳整了下那瀏海所遮掩住大幅光線穿透鏡片,及連帶灑進視網膜的不適。

  應該在醫療班多待一點時間,他忖度著,卻也沒打算折返腳步回去那一成不變的地方。

  該說是精神潔癖也好,對於那一整面的白色,他多少依舊難以適應那單色的純粹感,究竟是該稱為精神障礙還是什麼的,九瀾倒也沒有多想。只是不自覺地聯想到記憶裡頭的那個人,殘影搖搖晃晃地,逐漸褪去了原有的色彩。

  六羅。

  他倒是該慶幸自己還清楚記著對方的名字,至少這點,他還沒有忘卻半分。

  只是,那張純粹的臉,像是被剪成碎片一般,斷斷續續地、難以拼湊成塊。

  他是不清楚經過了這些時日以來,自己跟他相仿的五官臉孔有沒有因此而改變,其中帶了點逃避意味,他倒是寧可將自己的臉龐給遮掩在那長瀏海後頭。一方面是為了沒有必要、另一方面也是不想看,不想看到那可能勾起自己記憶的那張臉。

  略顯煩躁。

  踏在磁磚上頭的腳步略顯雜沓,隨著錯身而過的部份藍袍頷首,九瀾倒也只是效仿來人點頭回應。倒也不是不喜歡跟人家打交道,只不過就是不習慣而已,外加還會不時地因為可能的相似點,一再地讓他想起了那個人,那段可堪稱白癡的過往記憶。

  他不免地在心裡咒罵了聲,什麼不好想,偏偏就是在這死心眼上頭直鑽著牛角尖,到底該說好還是壞,九瀾倒也不打算探討出的結論,只是隨便拿了個失眠藉口搪塞自己。

  自欺欺人,卻也是最佳的緩和理由,他不得不承認,他的確就這點來說,跟六羅相仿。

  思緒略微困頓,每到這個時候他總是不免地攫起這種心情,一再地想起那早已在自己生命中模糊的那個人,打從當時聽到消息時,養成了這樣的習慣。

  去想念一個人,去忖度著那個白癡現在可能的處境。

  他知道六羅不可能這麼輕易就死去,畢竟那個人當初還信誓旦旦地說著想要完成什麼樣的夢想,就誠如他另外一個弟弟一般,總是讓他感覺奪目的礙眼。

  十足地、讓他不習慣於這樣坦然。

  九瀾忍不住略撇過頭,任由那僵硬的肩頸發出喀的一聲,望著窗外太陽灑落的光源,難掩不適地,再次瞇彎了眼睫。

  然後看見了方才湊巧想到的弟弟正被另一名黑髮少年給硬拉著,朝著醫療班的路途走近,不難瞥見那一身的狼狽,大概就是沉不住氣惹事生非,他不免地思忖著,倒也無心去理會什麼。

  其實西瑞跟印象中的六羅很是相仿,對於自己所想的,總是會特別的執著。

  因為想,所以實踐;因為不想,所以灑脫。

  可也只有這個節骨眼上頭,其餘要找一點相通的,倒也找不全就是。不過那個人也僅止於印象中的記憶而已,所以後來成了什麼模樣,他一點頭緒也沒有。

  生、要看到人,死、要看到屍體,他從來不認為單憑當初的逕自推斷就可以判定六羅的死亡,他倒是寧可相信那白癡又作了什麼自以為偉大的好事,充其量還是止於傻字貼切。

  至於其他的,他就沒能再去試想什麼可能,畢竟再怎麼去推測,也只不過是妄想兩字。

  實際上如何,沒能說得準。

  他聳了聳肩,能夠感覺到些微偏頭痛的症狀,撞針一般地輕輕敲擊著,雖算不上無法忍受,卻也足夠讓他思緒紊亂許多。

  仿如當時,他聽見消息的當下,絲毫感覺不到自己還確實地呼吸著。

  即便經過了多少時日,他已經釋然地去等待一個結果,無論生死、不論好壞,依舊不免地還是懷抱那麼個小希冀:如果活著,那就好好揍一頓再說;假使死去,那就乾脆將屍體列為收藏品倒也不失為個好辦法。

  生與死之間,無非就是一條灰色的界線。

  就如同學院裡頭所增設的醫療班,無非就是能夠讓學院裡頭死亡的學生能夠有再一次的機會,不僅只是為了保護學生,更是砥礪他們能夠珍惜生命,不過後者通常都是被忽略的那個。

  九瀾不免地輕笑出聲,他雖然從來也不怕死亡,卻不免地如他人一般還是會有留戀了點,說什麼收藏品不夠多,還沒看到美麗的器官,充其量也只不過是因為怕自己無法等到那一天,得知六羅是好是壞的那一天。

  儘管他想灑脫地低罵十句,就當什麼一回事都沒有,就當那個人跟自己毫無關係切得乾淨。

  什麼都沒有,不也很好。

  不過也止於一個想法,一個妄想的希冀罷了。

  他知道,根本也不會有那麼一天,不過如果他哪天來個失憶症忘得乾淨倒也就另當別論。

  「白癡。」在聽見藍袍匆忙跑來告知需要人手時,他忍不住低咒出聲,卻不免地揉了揉太陽穴,任由瀏海遮掩他那略顯蒼白不適的五官。

  還好這副狼狽模樣沒被發覺,他不免地小小慶幸道,不過大概也只有那個人會清楚罷了。

  他稍稍呼出了口氣,直到瞥見那抹鮮艷的色彩時,不免地低笑出聲,那模樣的狼狽還夠悽慘的,卻又似於記憶裡頭的自己,而一旁的黑髮少年只是向他頷首示意。

  在對上西瑞的目光時,對方方才的叫囂話語只是噤了聲,像是略顯錯愕地,只是撇過了頭禮貌低喚著,倒也不是很清楚來人忽地乖順的動作,九瀾倒也沒有微詞,僅僅應聲回道。

  直到他將纏繞在對方手臂上頭的繃帶緊拉,才聽見對方的話語,略沉、也略微澀然。

  「不舒服就回去,少在那邊看了礙眼。」

  九瀾只是輕笑出聲,沉聲落定了句沒有大礙,只見對方的神色顯得怪異,卻也沒有問出什麼語句,像是已然察覺他的心思一般,沒有刻意說破。

  像是一種微妙的默契,每到這個時候總是如此。

  他們都只是還在等待,即便從來也沒說出口過,即便起初他們也曾經試圖尋找過,可在線索緩現之際,如風箏斷線似的,沒了頭緒、失了目標。

  就似外頭的日光,一切事情都不似真實地,連帶著那個人也是。

  過於刺眼、過於奪目、也讓他過於在意。

  「老六不會有事的。」來人低喃的話語像是自語,卻也像是安慰他一般,九瀾忍不住失笑。

  「誰知道。」

  仿如日光,總是無法移去注目的焦距,他思忖著,望著窗外的白日,仍然無法適應於那樣的光亮,就跟那個人一樣,總是將事情理想化,讓他半參著厭惡、卻又直被對方那明顯跟自己不同的率直給牽著跑。

  讓人難以習慣,也同時讓他難以信服於那兩字失蹤的不負責任。

  是死,要見屍;是活,要見人。

 

 

 

  他不免地勾彎了唇角,略顯慍怒地,筆直向前。

  那個人,始終還是那副模樣,熟悉也不過。

  揮出拳的動作只是出於下意識的反應,既然看見來人還能夠站於前頭,九瀾僅僅只是揍了對方,沉聲警告著,卻也無法抑制不斷反湧上的情緒。

  終究還是過於耀眼,看得他依舊不順眼。

  低咒了聲,卻也無法抑止嘴角邊凝結的弧度,微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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