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談

 

  褚冥漾只是緩然地陳述著那些之前的事情,總試著在裡頭學會一個能夠自己堅強的理由,試著讓自己相信可能性,儘管淡薄許多。

  冰炎細細聆聽著、反覆咀嚼著那少年的話語。

  「我願以褚冥漾之名,祈求……。」他記得很清楚,那是那孩子的一貫溫柔,總也同時忘卻了自己抓緊幸福的那般怯弱模樣,顯得不安而搖擺著思緒。

 

 

第六章、之前

 

 

  煩躁。

  不可否認地,他的確沒什麼立場去說褚冥漾什麼,畢竟就先前的紀錄,自己比起對方而言,不良次數更甚這麼一次湊巧,只不過他只是感到煩悶。

  不僅僅因為看見對方在自己眼前硬生生地倒下,更是因為對方最後露出的嘴角牽動,就好似再也不需要他在一旁守候一般,油然生起了一種失落感。

  顧自以為著自己被需要的,也同時發覺對方早已以加快了腳步迎頭趕上,或許無法相比擬,卻也足夠應付這一切,就誠如褚冥漾選擇了不跟他們會合,直接返往任務地點的動作一般。

  冰炎不得不承認,他確實對於這樣的改變感到困惑且迷惘,而且不下一次。

  思緒不停地在腦袋裡頭纏繞成圈,不免牽動了以往記憶的相處模式,關於褚冥漾跟他、關於那時候、以及其中的差別,也許可以分析出個所以然,可冰炎卻也不想再多加考量於這樣的差異。

  似乎變得無謂,他不免扯開了嘴角,暗啐了聲笨蛋。

  但也分不清究竟是說褚冥漾、還是罵自己,他僅僅任由紊亂無序的相似問題不停地盤據在腦,沒有一個足以說服他的可能答案,一個也沒有。

  他還記得,就不久前搭擋跟弟弟之間剪不斷理還亂的糾葛,總是不難看見褚冥漾那若有所思的神情,儘管知道對方在為擔心友人之餘又免不了為他們打抱不平,可冰炎從來也沒有試問過褚冥漾倘若換作是他,又會做出甚麼樣的選擇。

  即便他們不會是夏碎他們,儘管他知道褚冥漾可能的做法不外乎就那幾種,可他還是忍不住想詢問出那麼一句,說是要確認也好、理解也好,充其量也僅僅止於那麼一句簡單也不過的小情話,就等同於他總是說著別多想一般的:我會在這裡。

  冰炎很清楚自己的安全感是藉由忙碌忘卻那異樣的情緒。

  打從有意識以來,他從來就沒有過得了一天安定,儘管穿越千年來到現在,也未曾真正地鬆懈過近乎已成習慣的戒心。

  就連對於更早之前的孩提記憶,都幾乎快不復記憶成了一塊塊的色域,朦朧地在他的思緒裡頭融合成一塊,只命名為過去,卻得不到任何一個完整的片段。

  即便他沒有忘記自己那好聽的名字,屬於冰炎之聲的精靈名字,可卻鮮少能夠有人頻頻地呼喚著這麼一段言語,不斷地確立著他的存在。

  最多也止於表尊敬的冰炎殿下四字,簡短、也近乎讓他有種他本該如此稱呼的錯覺。

  直到他接下了監聽褚冥漾、監聽妖師的任務後,他也才緩然釋懷這樣的芥蒂,無論是對於妖師的印象、對於褚冥漾個人的看法、還有對於他自己本身的存在意義,似乎都有了一個該有的歸屬:冬城,不僅僅只是那個被編造的故事,而是真實地透過父親的口語、他的見證,獲得一個該有的原樣。

  每個種族都有其被賦予的意義,可誰能說得準真正的好壞,無非是因為這樣的好壞差別,也才能夠區分出這樣的異同。

  冰炎只是思忖著,這道理、還是褚冥漾試問著他才得到的一個結果。

  他還可以清晰記憶著對方那時候詢問的側臉,小心翼翼的口吻像是怕自己觸及禁忌一般,問著他對於鬼族還有妖師的看法:「學長,會討厭嗎?」

  他不太記得自己那時候回了什麼話語,只知道對方微瞇彎的眼眸也一起牽動了嘴角間的笑意,露出了那麼點貓偷腥的滑稽模樣,直到他低啐了聲笨蛋兩字後,也才聽見了褚冥漾那壓低聲嗓的謝謝兩字。

  近乎氣聲。

  多少可以窺探出褚冥漾的想法,可冰炎倒也不打算道破對方的小心思,即便他總是說著別多想三字,他也知道對方的腦袋實在不太可能就此打住,可就這話題、冰炎倒寧願能夠讓褚冥漾自己了解妖師,並不完全就外界所說的邪惡種族一句而已,而是透過雙眼、親眼見證並仔細思忖著身為妖師後裔的存在。

  「從來也沒有絕對的公平、公正,就算是有、也只不過是他人所訂下的規矩。」吐出話語的聲嗓略沉,冰炎只是望著褚冥漾那顯得惑然的模樣,不自覺地扯開了嘴角:「並非你必須得接受別人所說的話,就跟別人說妖師邪惡、身為一員的你就真的邪惡嗎?」

  「簡單說來,你所認為的,並非別人也這麼認為;你就是你,終究不會成為我,是一樣的。」

  在話語落定的同時,對方略偏著頭的模樣直落於冰炎那雙漂亮的紅色瞳仁裡頭,不難看見對方恍然的姿態且微漾出笑意的純粹。

  就跟他那一句你就是你一般簡單可明。

  他們終究不會是別人,那麼又為什麼必須因為他人的看法而傷感。

  又為什麼不緊握住現在,為了不可預知的未來感到惶然?

  冰炎只是扯了扯嘴角,重重地闔上了早已無心看入任何文字的磚塊書,無論是對於之前、還是對於現在,都不斷地無端生起這樣的疑慮。

  「所以我們活像白癡一樣,到底在做甚麼?」

 

 

 

  ※

 

 

  夢境往往真實地呈現出自己的心理反應,冰炎不得不承認,的確如此。

  卻也同時因為過於真實的反應,讓他終於在夜半裡頭驚醒了過來,僅僅任由鼓譟的心跳聲和紊雜的呼吸打亂了他的思緒,腦袋裡頭不斷重演的方才的情景,活像是連續劇一般地戲劇化了他的恐懼。

  在聽見尖叫聲的同時,冰炎也才看見了對方的身軀活像是斷線的風箏一般,筆直落地、血液不停地從誇張的傷口泊流出,形成了一攤鮮明的紅色調,僅見褚冥漾依舊睜著那雙墨瞳,只不過比起他所熟悉的靈動瞳仁,明顯地染上了汙濁不堪的死灰感。

  冰炎只是回憶著方才,任由思緒不停地撥放著他看見褚冥漾被刺穿身軀,緊攫著呼吸的難受直到倒下,然後……。

  他驚醒過來。

  那一瞬間,冰炎無端慶幸著只不過是場夢,卻也免不了因此感到不安。

  儘管他很淺眠,可真的能夠記憶地如此清晰的夢實在沒幾個,就算有、也止於那模糊久遠的孩提時候,關於父親總是笑得一臉白癡的模樣、還有母親那溫柔又不失驕傲的姿態、還有兩族的王當時對還小的他所說的艱深話語等,總是脫離不了那顯得單調的過往。

  即便他也不是第一次夢到類似的場景,可對象不同、就足以讓冰炎直望的天花板,思緒空白地停留於方才在見到筆直倒落的那個人,那一幕、那一剎那,他只能愣愣地望著、什麼也沒辦法動作出。

  也就類似夏碎描述鬼族大戰時,替身術法之所以曝光的原因,可他不是夏碎、不能為誰擋去任何的惡意傷害,可也同時不想因為這麼一層關係,讓對方難以負荷這樣的全然保護。

  這樣的愛,過於無私之餘、也顯得自私。

  無私的犧牲性命,卻也自私地將這樣的責任交付給對方、交由給對方定奪生死。

  僅僅一瞬之間,就可以簡單地裁定存活與否。

  這也難怪為什麼夏碎當時只能扯了扯嘴角、露出難得的苦澀笑容百般接受著千冬歲的照顧,卻也難以面對這麼一個殘酷的問題。

  究竟是誰決定他的生死,究竟是夏碎自己、還是千冬歲一人,誰也沒能拿得準。

  或許就等同於他們形同陌路的起初一般,雪野跟藥師寺兩族難以理清的對錯是非。

  夏碎母親的死去該歸咎於他父親的無心、還是她本身的心甘情願,就連搭擋都難以回答這麼個艱深的問題,冰炎當然也清楚倘若今天換作是他,這局面、或許也會上演相同的戲碼。

  但他們不是夏碎兄弟倆人,也當然不會如此,只不過他們所需要面對的則是另外一回事。

  一個千年,妖師一族再次被大作文章,還有許多事物的不等式。

  冰炎只是低垂著嘴角,露出了抹似笑非笑的苦惱神情。

  「究竟該拿你怎麼辦,褚。」

  也才恍然發覺,儘管試著習慣減少那個人闖進自己視線的次數,卻也難以釋懷自己記憶地不斷翻閱著相似的片段,關於之前、關於那時候、關於他們的那些不起眼的大小事。

  就現在看來,似乎都成了應該產生的必然插曲。

  他只是不斷地回味著之前那些瑣雜零碎的記憶,藉此理出一個可以歸納的想法。

  「所以你什麼時候才要給我一個解釋。」沉聲迴響著靜謐的房間裡頭,冰炎只是望著手中的紙條消散於掌心後,重重地躺回了床褥上頭、緩慢地闔上雙眼。

  無端說明著、他在意褚冥漾的理由,不再只是以因為喜歡佐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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