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7

  十五歲,不多也不少的中間值,恰好橫亙於戴洛恢復正常的中間地帶。

  這個念頭讓阿斯利安忍不住嘆出了口長氣,當然、十五歲的少年在想的事情又跟以往的十四天來得不同很多。

  他清楚戴洛的不安,卻也未得其法地從對方口裡試問出任何一絲的蛛絲馬跡。

  究竟在恐懼些什麼,阿斯利安不知道,而戴洛也明顯地不想告訴他一言一詞,而在詢問的同時,對方眼神裡頭的逃避更是清楚辨析得到。

  儘管戴洛最後只是收於沒事兩字,可這樣的態度無非就是吐露著明明有事卻硬要隱瞞他的模樣,讓他每每在對上那雙同樣色彩的褐色瞳珠時,都近乎難忍焦躁及微怒。

  即便他知道人總會有部分的隱私不想讓對方知悉自己的不安,可究竟是為了什麼必須以這樣的態度面對,他無從得知之餘,更是渴求知悉。

  阿斯利安清楚,就算他打算啟口試問,他也不知道該從何問起。

  「──阿利?」在感覺到戴洛的手掌溫度撫上右頰的同時,阿斯利安也才赫然地回過神,全然沒有聽進方才來人的半分話語,僅除那最後落定的兩字喚名。

  「怎、怎麼了?」對上少年那略顯無奈的神情後,戴洛倒也沒有在重述話語,只應了沒什麼幾字後逕自地回過視線於手上的書本裡頭,適才似乎正詢問著他什麼重要的事情般,阿斯利安沒有任何頭緒,可又開不了口再次詢問對方怎麼兩字。

  仿如中間隔了道厚玻璃一般,明明看得到彼此、卻明顯地隔開了他們兩人的連繫。

  情緒莫名地因為這突然的念頭感到澀然,阿斯利安只是扯了扯僵硬的雙頰,忽然有種自己像個傻子不停裝出陪笑的模樣。

  但他卻不快樂,對於這麼個莫名的窘境,他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照常裡說,這個時期的他應該能跟戴洛關係融洽,畢竟年齡差距不大,相處的方式不外乎就是對待朋友、學弟們一般樣子。可他們卻陷入這麼個不前不後的狀態,原因並非出於吵架冷戰之類的因素,而是莫名地、就這麼陷入了微妙的尷尬氛圍裡頭。

  或許應該是有蛛絲馬跡可循的,只是他唯一能夠想到的無非就是在幾天前麻煩休狄照顧戴洛,而在他回來後瞥見兩人相處平和的景象之後,就緩然地感覺到孩子那有時候有意無意的注視目光。

  也許是好奇、更可能只是他的個人錯覺,他可以感覺到戴洛的褐色瞳珠裡頭參雜了點跟以往不同的情緒,似乎沉澱了些許重視的意味。

  阿斯利安不由得地嘆出了口長氣,望著少年的側臉,露出了抹困擾的神色緩然吐出自己的疑問:「戴洛,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情?」

  只見少年稍停下了翻閱的動作,戴洛緩偏著頭,投回了一抹不明所以的目光反問道:「什麼怎麼了?」

  「不知道該怎麼說,……呃、忽然覺得戴洛好有距離感。」阿斯利安扯笑著,想盡可能地將話題給帶離這部分,可卻想不出任何法子該怎麼帶開,最後只能回應自己最為直接的想法。

  對方沒有立馬回話的反應讓阿斯利安感到尷尬,卻也不得其法地僅僅撇過對方投來的目光,試圖默默消化這樣的微妙感受,最後僅僅在對視到對方身上的衣料色彩時,他才回過視線望著走近俯視著他的少年。

  讓他忽地感到耳根燒紅的不知所措,就連話語都無法拼湊成句。

  該說是緊張,還是悸動於少年那抹認真的神情,阿斯利安根本無法正確地分辨開來,究竟參雜的成分有多少,他沒法正確地釐清楚。

  「……戴、戴洛?」他輕喚著,明知自己失態、卻仍然強裝著鎮定這點讓他忍不住收緊了雙拳,最後止於來人的那聲嘆息。

  很輕、可卻承載了太多的情緒。

  「阿利最近好像有心事,可是卻沒有對我說。」僅見對方扯了扯嘴角,略停、隨後接續道:「……我只是有點不開心而已。」

  阿斯利安怔神,辨悉清楚對方嗓音吐出的句意後,他才恍然察覺對方這幾天的微妙目光全然都只是因為出於關心的擔憂神情,也同時不自覺地抿了抿唇角,說不出個所以然地只能望著對方注視的褐色瞳仁流轉著那無奈的情緒。

  「我才應該問你怎麼了吧?」戴洛苦笑,倒也沒有多加詢問些什麼,僅僅任由句意止於那詞揶揄口吻,而適才探出的手也在他伸出至半空中停頓了下,便收了回。

  阿斯利安忍不住地伸出手輕握住對方的手腕,向前輕靠著對方的腰部,吐不出任何的話語好來解釋自己的困窘,只能任由這麼簡單的動作用來表示他的歉意。

  他關心著戴洛、而對方擔憂著他,一來一往、成了一場他自認為的誤會一樁。

  想來多少還是滑稽了點,阿斯利安不自覺地悶笑了聲,沒能恰好發覺戴洛嘴角凝成的笑容略僵,也沒法知悉對方已然參雜了那麼點不簡單的情愫。

  關於意識到已然無法純粹這件事,其實戴洛一點頭緒也沒有。

  十五歲的年齡能有多少的想法,戴洛倒也沒能想太多,只能任由那些情緒醞釀在心房裡頭,成了一根軟刺深植於裡,難以抹去對那個人深切的在意著。

  儘管對方曾跟他解釋過自己目前的情形:因為意外,所以一天會長回一歲,直到他恢復正常年齡的二十六歲為止。而在他意識到他開始期待明天的時候,也才赫然發覺自己已然不滿足於現狀,而是渴望自己能夠多接近正軌、多擁有一些能力,然後緊抓著他所重視的事物。

  也就是眼前的阿斯利安。

  或許多少想來有點瘋狂,畢竟血緣上確實是兄弟這回事,可他卻無法抑止這樣的變質感情叫囂著他想緊掬著對方的想望。

  也許只是他的錯覺,他總是能夠感覺到對方偶時的目光像是在感念著什麼似的,透過他身上捕捉著誰的影子一般。

  最後止於捕捉那個二十六歲的席雷‧戴洛的剎那念頭。

  忽地轉念讓戴洛油然生起了這麼個忌妒自己的微妙情緒,明明同樣是他、可他卻得要跟未來的自己吃醋,而且對象還是自己的弟弟這點更是讓他不由得地反思起原因。

  可最終還是遍尋不著任何的可能答案,只落於他那收緊手掌的不踏實感。

  一收一鬆、就連被對方緊握都近乎成了一種想望。

  雖然他也不曾真正地、被那個人真正的緊掬著手。

  他扯開了笑容,吐出了梗在喉嚨許久的詞語且緩然咀嚼著對方名字,近乎無聲。

  「阿利,你、究竟在擔心什麼?」

 

 

  怔神。

  在緩闔雙眼的同時,戴洛能夠清楚記憶著不久前所反覆做的那個夢境。

  就跟休狄當時所陳述的那個故事逐漸貼合了共同點。

  「故事都是很久很久以前開始的……。」他不自覺地緩吐著起頭,在感覺到阿斯利安輕靠在他肩頭的重量後,戴洛忍不住輕呼出氣,隨後抽出了壓在下頭的繪本。

  那是休狄給他的,正確來說、應該是還給他的。

  那是一個關於尋找幸福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旅者在找尋幸福的時候迷了路,後來遇到了一名好心的狩人為他引導他所想去的那條路途。

  他們走過了高山、流水、百花遍野、荒瘠地帶,也眺望過了海岸、日生、夕落、星空、月影。

  而在最後分手的時候、狩人問出的那句話,讓旅人不由得地語塞。

  「在經過多少的路程當中,你究竟找到了什麼樣的幸福?」

  「……我找到了我至今沒能看過的那些風景。」旅人隨後反問著對方:「那你呢?」

  「我的幸福就是能夠盡我的責任,引導迷途的旅人找到應該的方向。」

  在看見狩人離去的身影同時,旅人也才赫然發覺這條路熟悉地讓他明白對方的話語。

  這是他、起頭的開始,他回家的那條路。

 

  故事很簡單,卻也足以讓戴洛反思起關於他跟那個人之間的關係。

  如果了去血緣,那麼事情會不會變得比較簡單一點……、戴洛略偏著頭,隨後失笑於這個明知是既定真相的事情、又怎麼可能用假使兩字就簡單去除。

  可他還是忍不住想及於倘若兩字的可能。

  如果他跟那個人的關係只是陌生人,或許、他們之間也不會有連繫的鍵結存在,也更不會、因為那層血緣而建立於這樣的羈絆、這樣的情愫、這麼個變質的愛情。

  戴洛無來由地扯開了嘴角,忖度著、那麼所以呢?

  最後還是落定於那親情上頭,困擾著他該怎麼消化這樣的感情,儘管他很清楚、自己是如此,並不代表阿斯利安也是,即便他吐出了那句喜歡,也只不過是被視為親情的重視罷了。

  而非是他所想表達出的那般深切在意。

  「阿利,我喜歡你唷……。」少年只是輕撫著阿斯利安那稍嫌疲憊的睡容,眼眉裡頭所流露的無奈清晰可見,最後輕吻上對方的額角。

  在戴洛意識到自己那脫序的行為時,他忍不住抿了抿唇,任由肺部的滯悶感為他帶來了那難以呼吸的阻塞,而後沉沉地吐出了口氣。

  什麼話語都無法正確言說出,或許貼切來說、他已然不知該怎麼形容這樣的感覺。

  很微妙,半甜半澀的讓他不由得地只能失笑帶過這樣的尷尬。

  儘管他很清楚,可他卻難以將這樣情緒轉化成文字言語帶過聲帶震動訴說出口。不單只是對於他自己本身,就連對那個人訴說的能力都近乎半喪失。

  而後終止於那聲喚語,說著對方的名字、以用來表示自己聽見的回應。

  接續什麼的、也就隨著那聲悶應沉落了空氣裡頭,隨風夾帶而去。

  「好想趕快恢復正常……。」戴洛稍偏著頭,隨後輕挪了身軀、靠在對方的肩窩處,才打算輕擁對方、少年隨後就收回了伸至半空的雙手,望著自己空蕩的掌心,收緊又放鬆。

  最後只能垂落在一旁,任憑那龐大的空虛感侵蝕著他的所有。

  從掌心竄入,緩慢地來到心室、而後終止於心臟,噗通。

  戴洛只能望著牆上的鐘,任由時間流逝在手掌心裡頭,趁著眨眼的同時。

  一眼、瞬間,十六歲。

  少年僅僅望著那熟悉的房間擺設,瞥著一旁熟睡的那個人,恍如昨日那般的記憶讓他多少難以適從於藥效的恢復。每倒數二十四小時,他就能夠多接近身旁人一點;而每減少一分鐘,他對於那個人的在意就多一分。

  這讓他不由得地思忖著,那麼真的重回常軌的那天呢?

  是不是也表示他不能再只能依賴那個人的陪伴,也是不是也代表了他沒辦法在那麼輕意地向對方吐出那聲喜歡了?

  少年怔神,在意會到這點的同時,他忽地感覺自己沒了呼吸,僅存心跳噗通噗通地頑強抵抗著,而他感覺不到空氣吸入肺部。

  緊塞地、感覺到疼痛。

  「……阿、阿斯利安。」戴洛忍不住試圖緊攫著對方的手,卻在最後忍不住鬆開力道、放棄了掙扎。

  他們是兄弟,而現在的情勢只不過是建立在親情上頭的應該而已,而非他所想望的那般。

  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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