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很久很久以前,那人做了個很長很長的夢。
  那人沒有過多的慾望,只是平平淡淡地渴求能夠過著每一天,任由時間輪轉、游走、流逝。
  這時的他正值少年、懵懂,正是他這年歲該有的情緒反應,當然爾、他也亦同。
  有一個人,名為零。
  冰炎能清楚地聽見那說者的聲嗓緩緩地將故事推進,頓在最後一字時、重重地落下。
  重重地、落入他的心房裡頭。


  那是個不可抹滅的平庸故事……。



79、日記【冰漾】、CH5



  冰炎突地為此感到一絲冷意,即使自己的溫度大多保持在微冷的狀態下、而熟睡的那墨色少年總是一邊嚷嚷一邊替他加上一件外套,但這冷意來的頗不尋常。
  如果不明白那故事的用意,就僅僅只會認為那故事裡頭的那少年簡直平庸至極、甚至這故事只不過是一般平凡的反照,若能懂其中的涵義、就能夠了解那說者想藉此表達什麼意思,而後帶給聽者莫大的啟示,不、不如說是警告意涵夾雜在內。
  冰炎倒也不太記得那說者的面容,只記得那可能的輪廓、一頭銀白色的髮、些微灰白,手指間雖微顫著,但也因此自己會對此感到一抹尊重的肅然。不自覺地,跟著那長者的語調起起伏伏,進如故事裡頭的那雋永時光、在漫長時光中,一點一滴地切身體會那平凡中的不平凡。
  若說自己為何會有此契機遇到那人,冰炎也早就忘卻了那最初的原意。
  花了好幾時來天好在那故事的情節裡頭,待最後的結局一出、自己卻是難掩莫大的失落,愣在那旁,任其長者拍著自己的肩笑著說道沒關係這三字。
  以為,自己是不會如此輕易就起了漣漪。
  但只是自己顧自地認為著……。





  零,從無到有、從圓至方、從點成面。
  世界的創造者與毀滅,全都是從零開始。從零開始正數、或是倒數回零,最終還是得歸於虛無,回到原點,也就是零。
  而人就是從這開始,無、單一、群體、全。
  似乎這詞來說是個抽象意義,但其實並不然。一直以來,它就僅僅伴隨在身旁,那是它的附屬品、名為寂寞的事物。
  所以害怕起寂寞、害怕不被注視、不被在意,因為害怕起……自己終究回歸於無,也就是零這一無所有的領域之中,抓不住任何事物、空白。
  那個少年,亦是如此。
  總是獨自一人默默地守著本份,期待、渴求著有人可以好好地看著他、露出笑靨。
  僅此唯一的願望,那便是期許有人可以愛他,用著那其為美麗的情感,即使是同情也好、悲憐也好,對這他什麼也沒有可拿出特長之人來說、彌足珍貴。
  手掌間的厚繭,稍稍地跟著年歲增加。
  他是個孤兒、總是一人瑟縮在一角,看著其他同齡的孩子玩樂,燦爛地渲染他們不足於別人的童年,那是他們殘缺的回憶,記憶中只有院長、老師,以及其他生活在健全家庭的孩子們對此冷笑著。
  而他、比一般孩子還要默然許多,但只要你跟他說上一句話,那童稚的面孔就是揚起一抹笑容,像是期待已久般、大大地揚起,毫不吝嗇地對此感到喜悅。
  會忍不住地替他小小高興著,伸出手去觸碰他那小而軟的臉頰、與之同高的蹲下身來,聽著那童言童語的聲嗓,柔軟而溫暖。


  零可以是無限小,也可以是無限大。


  不辭辛勞地守著本份,做著自己該做到的責任。單純如他、也較容易相信別人的話語。
  看著那些人來來去去,村子裡頭的人遷居、出生、死亡,而少了舊面孔、多了新面孔,這都無妨。直到他十四歲時,遇上了另一人。
  那人總是拍著他的肩,一轉過頭就會看見那溫煦如暖陽的笑容,但一次也沒喚過他的名,而他也一同,即使知道彼此的名,卻也不曾從口中道出,用著那稚嫩的聲線說道。
  而後,跟大多數人的人生一樣,終究會領略道成長、生死離別、結婚成家、最終生老病死,歸零。
  「如果你只能害怕一樣事物,那麼你會害怕什麼?」那天,他如此問著自己。
  你悶不吭聲,腦裡轉呀轉地,終究沒能找出一個適合的答案,若說金錢名利權力這等庸俗的事物,你倒也沒什麼在意的;至於什麼親人歸屬的事物,你也沒能感念什麼,畢竟一直以來都是一人獨自走過;再者、其餘的在意的人事物,終究不會永久;而後,生命是無法永恆的,那麼自己又有什麼可以好害怕的?
  「那你呢?」他反問道,只見來人輕輕地淡笑了聲。
  「那就是麻木。對於所有事物開始了無興趣、什麼也不在意時,就會發現自己其實很可悲,那麼、又有什麼活下去的意義?」他說著,墨色的髮絲與背後的夕色陽光相融了成美麗的景色,隨著風的吹動、那人的臉龐便柔和了一分。
  「是嗎?」他小小聲地回道,繼續延伸下去地胡亂想像著。
  「很在意麼?」那人問道,拍了拍他的肩,嘴角稍稍上揚了些弧度,很是溫柔。
  他應了聲,但沒有問出自己的疑問,對於眼前人他實在了解不多,除了那近似自己的生平、那過度溫潤的個性、慣常作息,除此之外倒也了解不多。
  就有時他無意間說出的話語,自己就會被搞得七葷八素地腦袋不清,也許其中也是自己的過度延伸,但總覺得他那不著痕跡的聲嗓輕飄飄地,像是一不注意、眼前人就會消失無蹤,如霧般的存在,無法看清的一個人。
  假使要說,可能便是他飽讀書卷的那般聰明腦袋總能裡出一路清晰思緒最能讓自己印象深刻,也因為這樣,自己有時會習慣性地依賴著他,即使並非需要。
  「因為是習性。」對自己的行為,他並沒有微詞,只是這麼對著自己說著,要他別放在心上、只不過似乎也這麼對他自己說著。
  那人,總是如此包容著自己,但卻沒有任何的原因迫使他這麼做,只不過就是一般的相識罷了。
  「若有那麼一天,我消失了,你又會什麼樣的表情呢?」自己無來由地這麼問道,只不過是突然興起所問的無謂問題。
  他先是沉默,而後深吸了口氣,說著:「不知道,或許我會感到難過、更也許什麼表情都不會有。……但、終究不會有這種可能的。」
  自己愣了下,對於最後一句話的落定,他好似在宣示什麼一般堅定,但卻摸索不到些什麼、更別說去深思那話的用意,因為、根本來不及。
  維持十年,分歧點來得讓他措手不及。
  果真如霧般的存在,一夕之間彷彿如夢般的消失無蹤、就連他的住處也成了那許久的廢墟,就連問起一旁的人都說了那早就在十年前就荒廢了,還反問他難道都沒注意。一幕幕的場景好似都是夢境一般的海市蜃樓,那人根本就不存在,自己十年來與他的對話只不過是跟空氣對著言詞,像個傻子一般的動作。
  他什麼也感覺不到,心空了個大塊,他形容不出那種空蕩蕩的感受,只是糾結著複雜的思緒、一點想法都沒有地就這麼呆坐在河堤就花費了一整天的時光,試圖找尋存在的事實,才發現自己似乎做了個很長很長的夢,只不過是個活在真實的夢。
  確實跟現實同步著步調,卻沒有任何線索可以證明那一塊記憶的存在點。
  耳膜喧囂、鼓動著,耳邊聽不見任何這純樸小村的蟬鳴、鳥叫、流水、風聲,轟隆轟隆地似乎要將他的耳給刺穿般的震鳴起來,他試著消除這緊繃感、摀起耳,卻傳來那人熟悉的嗓音,柔柔地、輕輕地再度將他久遠的思緒給牽動了起來。
  他不禁試問著自己,如果那結果是會讓自己失望的那種、那麼……又該做何感想?
  一個月,止下他所有的疑問,終究讓他找尋到一絲不尋常,那支藍得燦爛的髮簪。
  那是被丟棄於孤兒院前、陪伴仍在襁褓中自己的唯一一件屬於自己的東西,不知道是否是母親對於他最後的一絲憐憫而留下的,還是好心人對此感到愛憐而留的,沒有人解答。
  他拿了起,想了想、記憶中,那人似乎也用過這髮簪過,是自己笨拙地將他的細柔長髮結起。
  臉龐熱燙的羞澀感,彷彿還在。
  心底卻空了好大一塊,迷惘了起、好似能感受到一些情感的流露。
  「那麼,如果是我離開了,你會不會難過?」他的話語好似在自己耳邊悄悄地迴響起。
  只是……是個想得到救贖的孩子。




  冰炎憑著自己記憶中的故事緩緩寫下,故事、是需要被流傳下去的。
  況且,當初道出這故事的那人也在故事最後一落完,便安詳地永眠。
  剩下的,只不過是希望代替那人,繼續著那故事的傳唱。
  「褚。」他似乎無聲的喚道,嘴角間的苦澀、卻掩不出些微的幸福。
  相較之下,他的確是不需要擔心些什麼。經歷了多少日子,或許不算是長、但那墨髮少年眼中的那般溫潤總是牽動他臉龐的燦爛笑容,而自己也為此感到喜悅著。
  幸福,只不過是需要兩個人一起轉動著的輪。



  「學長?」褚冥漾回過了頭,看著來人。手邊的動作馬上放了下,便小跑步地跑向他。
  「千冬歲他們打算去日本看看,學長最近有空可以去對吧!」他小小地瞇起了眼,嘴角間的效益仍不止,彷彿對於他的答案的肯定很是期待著。
  冰炎應了聲,沒做任何的是否回應,看在那人的眼裡,這動作就代表了肯定的答案,便高興地拉著他走向了千冬歲那旁,繼續著天馬行空地漫聊著。
  趁褚冥漾正夾在西瑞和喵喵之中的爭執時,千冬歲移近冰炎,像是想說些什麼,思索著該怎麼開口。
  「怎麼了?」冰炎挑了挑眉,千冬歲才順應了下去:「最近,漾漾好像對於自己的夢有點困擾。」
   千冬歲努了努嘴,像是想營造只是討論些課業話題的氣氛:「或許是學長剛回來,所以他才沒有說、不過,他說他在夢中遇到了個孩子,留著一頭墨色長髮的孩子,總是蹲在一角哭著,無助地哽咽著,但他只說依稀能夠聽見『零』這個字。」
  「零……。」冰炎重覆著,反覆地咀嚼那詞,像是又落入其他思緒一般,思索著那孩子的名。
  「學長知道些什麼嗎?」千冬歲問道,似乎有些著落。
  「那只是個很平凡的故事。在他夢裡的孩子應該是嗣,而零則是故事裡另外一個人。」
  「零跟嗣。」千冬歲跟著反覆,思緒好像打了結:「那不是很矛盾的關係,起源跟延續。」
  「一點也不,這兩個是息息相關的,從起源開始、而後歸零,周而復始的延續著。」
  眼前人點了點頭,像是還想問些什麼,話鋒一轉:「那麼,漾漾會有危險麼?」
  冰炎淡淡地回道:「可能有,也可能不會有。」
  千冬歲才剛要再度開口,他就補充說著,嘴角勾起:「必要的話,就殲滅。」
  褚冥漾的無奈表情再次顯露在臉,看著西瑞和喵喵的爭執不下,這倒也是一種樂趣。
  黑館房裡的那本日記本,佈滿文字,任著風的吹動,最後停留在尾端空白一小角。
  陽光傾瀉於那段字詞,像是巧合般。
  ──零與嗣,流轉於時間之流中,注定無法相見。
  所以,等到零發現這事實,只不過是惆悵於一圈又一圈的落寞。





  「那麼,那段時間的嗣又是怎麼跟零相見的?」褚冥漾問著。
  「靠著那僅只一瞬的思念,擦肩而過的短暫時光。他們倆的心本就相通,不言而喻的就能明白對方的想法,只不過零並未察覺到這事實,而他們倆的一瞬便是十年。那燦藍的髮簪,所代表的便是一次輪轉,零也該知道、只不過在漫長時光中,麻木了他的思緒,思路不再清晰、遂而流連於歲月倒轉支流中,沒能及時發現。」他回道,輕輕地闔上眼睫。
  「那他們無論怎麼思念對方,都不能相見?」冰炎點了點頭,看上懷裡人那糾結苦澀的臉龐,他彎了彎眼,悄聲說著:「為此一瞬,便已足夠。」
  褚冥漾不解,但也沒問出聲。
  聽著那片段式的故事,他的心思有些糾結了起來,但這僅僅只是個中間區點,最後的終點並未走到,但他便已經為此難過了,那麼、結局又會是如何?褚冥漾已經無法想像。
  夢裡的那孩子一定很難過,即使自己每次都走近他與之同高,輕聲安撫著他的情緒。
  雖能止住抽泣聲,但他眼裡的那份落寞卻看得連自己想說的話語都梗在喉頭無法訴說,只能輕拍著背部,試圖他的呼吸平順些,仔細聆聽著那些一瞬的片段。
  「如果能做一個美夢,那麼嗣會想做什麼樣的夢?」褚冥漾問道,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問出這問題,只不過是無意識下所問出的。
  他停頓了一下,緩緩說著:「可以的話,我想再見零一面,想說上次還沒說完的話。」
  褚冥漾似乎能看到眼前的孩子身影,有個少年的影子,同樣的面容、只不過與自己一同的墨色短髮長了些許。
  「那麼,你想對他說什麼呢?」褚冥漾問道,只見他微微一笑,左頰漾出了個小酒窩。
  「……首先,第一句是對不起。」褚冥漾咦了一聲,只見他啟口用那溫柔稚氣的聲嗓接了下去:「因為一直以來,都沒有機會可以面對面表達自己的想法,即使我們是共通的。」
  『共通的思緒、但並不代表思考模式、情緒表達會是一同的。』褚冥漾才頓時想到了冰炎曾這麼對他說過,就在故事中間斷定之時。
  「緊密相連的血肉之軀,我們倆是不可分離的,就像是雙胞胎一般、卻又不似。之中所相連的線性關係,遠比想像中來得複雜,但終點都只會走入歸零。」他細軟的聲線緩緩道出,像是預告了眼前人那故事的結局一般,來得特別雜亂、思緒無法理清的同時,耳邊便傳來他呼喚自己名的聲音。
  「你跟他很相似,漾漾。」




  張開眼簾時,褚冥漾雙手環抱著眼前仍熟睡的那人,呼吸平緩起伏著。
  來到日本第五天,他牽著冰炎的大手細細聆聽著他緩慢推進故事的場景,而後悄悄地寫在日記的尾端部份,前頭與冰炎一同分享現實的喜樂,有時還一同寫著,兩人還會像個孩子般的爭執著該怎麼落筆,就會看見兩人無意義地寫滿那一頁,翻閱過後繼續寫著。
  ──學長你又忽視我的人權了!
  ──你本來就沒有人權這東西。
  ──笨蛋學長!
  還附贈了個似笑非笑的氣臉,兩人便任著彼此隨意塗鴉著,絢滿了整個版面、不同色彩的筆彩點綴了日記了其中幾個頁次。
  ──相信零跟嗣終會相見的……。
  「褚。」褚冥漾回過了頭,伸出手牽著,跟著冰炎他們一道走向神社,那古色古香的老舊建築讓他不自覺地又想起了那兩人,經歷過千萬年的時光,在時間之流不停地來來回回,迴輪著。
  好似還能依稀聽見嗣的抽泣聲,與他小小地那份堅強。
  「……我只是想再見他一面,即使自己自作主張地再現、外觀年齡上會退化,可是我還是想再見他一面。」他曾如此說著,口吻十分地徬徨,他明白、自己會在時間洪流中連結到眼前少年的夢,無非是說明了一件事情。
  零,已經對此感到麻木不堪,甚至原本思緒相通的彼此,都可能因此分離成二。
  那麼……、他又能堅持些什麼?




  「我只能衷心的希冀著,他能夠記得片段記憶便已足夠。」嗣如此說著,小手間的冰冷、卻已表露出自己的不安感。
  「一定可以的。」褚冥漾悄悄握緊了他的小手,如此祈禱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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