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打從那時候一睜開眼,看到的第一件事物便是你。
  同樣的衣料款式、相似的牽引線、卻截然不同的色彩染上了你我。
  而後,再眨了眨眼睫,才赫然發現眼前跟自己相仿的孩子卻在那一瞬消失了身影,在反反覆覆的重生、歸零、延續著萬物既有的定律之中。
  油然生起的是你突如其來的惆悵與落寞,在時間洪流之中徘徊了上千上萬年,卻每每只在那清澈的時間河水看見自己的反影,不見那總是頃刻便消逝的人影,不知不覺地、想再見那人一面。
  其實你也只看過一個人,便是那人。
  打從一開始不曉得他的名,而在漫長的時光之中悄悄地竊取著旁人的記憶、積年累月的記載下來的資料,你才曉得,你的名跟他的名是相對的。
  零跟嗣,歸零、延續,緊緊相連著萬物之中該有的平衡,生生死死雖並非掌握在你們的手裡,但不可否認的,萬物之間該有的大限是該由你們管理的。
  即便你並不曉得該怎麼管理,怎麼是掌控那些生命的期限。
  直到現在,你跟他兩人不時地走入洪流、落入了一個個生命間去生活,而獲取你們原本該有的、感情。
  原本,你們根本就不懂什麼是喜什麼是悲,更別說在那些生命之間所接觸到的生死離別會是何種傷心鏡頭,因為你們也從來就沒能體會過。
  就隨著那河水一起一伏,你就天真的以為你的世界就僅僅如此而已,直到你赫然發現、原來每次看見的那抹純白色的耀眼光源,就是那人身穿的袍子,細柔的袖口不時地被風灌入,而衣上的馨香氣息總讓他感到一陣熟悉感,卻從沒找到答案。
  直到不小心一次走錯了夢的連結,走到了跟那人有著同樣氣息的另一人後,你才發現、原來……自己不僅僅是希冀著能與他再見上一面,而是希望能有更多的言語交流。
  還有跟當初一睜開眼的那一刻一般,能夠看見他跟自己緊緊用線交纏的手腕上,包覆著溫柔的溫度。




79、日記【冰漾】、CH6




  「如果可以,會希望能夠再與零見上一面。」嗣如此說著,看著空著的雙手掌心,試著握起拳來、鬆開,像是想抓住些什麼事物般,褚冥漾不明白,但看著他的表情好似也能猜出個七八分。
  「是麼……。」褚冥漾微笑說著,看著眼前人那因為過度使用能力而顯得童稚的臉龐,因為思念而皺起的小臉充滿著徬徨,不知所措地只能祈禱著,雙手間合十的緊握,褚冥漾能夠感覺到、還有不時的顫抖。
  「但是我不知道該怎麼做……。」嗣小聲說著,似乎手掌間的力道稍稍緊了些,思想顯得成熟卻在稚氣的臉龐之上,更添增了一股落寞感。
  「那麼、我們一起祈禱著。」褚冥漾握起他緊握的雙手,溫柔的說道:「只要心能夠說話,便是咒語般的言。相信一定可以的、嗣。」
  「心……能夠說話,便是咒語般的言?」零重複了次,像是不解的看著他、但不疑有他地跟著祈禱著,在那片時間洪流裡頭、小小地祈願著。
  看著嗣那份思念蔓延,就迷迷糊糊地走到夢的連結,而連上他的夢。
  褚冥漾不禁懷疑起,到底自己該算是幸運還是恰好罷了。
  很多事情,就從一開始就是如此,打從自己一出生來算,就是比別人多了份衰運,直到高中進入了學院後,學長成為自己的代導人之後,很多事情就開始落下了許多因子,而改變了他從來沒能想過的生活,像是擁有朋友、能夠正常上學、也可以偶時跟友人一同歡笑著,之後與學長坦白感情而順利地在一起。
  太多太多,來得太快、來得讓他沒能及時反應就過了去,就連回憶的短暫時間都沒有就迎接了鬼族大戰,是敵是友分辨不清,妖師的身分讓他疑惑不解地就這麼地卸下心防,害得周遭人為了自己那不明所以的腦袋瓜裡充斥著妖師兩字所背負的意義而受到傷害,就連自己最親近的學長也不免得被安地爾操控、而受到傷害。
  是自己架構起來的信任不夠艱深,還是自己太容易被人動搖,或許都有。
  更多的是歉疚、難過、不安與不捨,褚冥漾好陣子都是依附著所謂的過去而活著,直到那人回歸正常生活後,敲醒了他那惶恐不安的心理,耳邊還能依稀聽見當時冰炎所對他說的話語,不是什麼情人間的甜言蜜語、也不是學長弟間的叮嚀囑咐,僅僅只是站在一個關心者與被關心者的立場上,所訴說的言詞。
  因為建構在關心上頭的是在意,而在意之上的是他們永遠都沒能看見的緣、契機。
  而這種事物,也只有掌管生命區間的零跟嗣兩人能夠看見,單單從嗣打從一開始就能夠看見兩人之間所緊緊纏繞著線,就已經是了。
  只不過、他很清楚手腕上的線段,如果就這麼斷了、就再也沒辦法再相見了。
  所以至少,在手腕上的線頭消失之前,一定得將自己的心意給傳達出去。
  至少……至少也得替當初他走入夢的連結時所遇見的第一人連帶他的份一起努力著。





  「其實,在漾漾之前,還有一個人的夢、我曾走進去過。」嗣如此說道,揚起玄黑色的衣袖,便能看見兩人相間的石桌上頭多了個棋盤。
  「在我之前還有一個人?」褚冥漾問著,看著嗣的眼眸那頗富含意的神情,似乎……是自己相關的人。
  「是的,跟漾漾有些相似。」他說著,嘴角間的笑意不止,看似想起那人他的心情便上揚了些許,暫時不再因為思念零的意念過深而糾結著他原本單純的心。
  「相似啊……。」褚冥漾偏了下頭,便聽見眼前人的細軟聲嗓敘述著有關那人的個性:「雖然嘴上總是不說,但卻實實在在地放在心底墊著。當他自己因為憤怒所犯下的無意過錯,不時地恨著自己的不成熟,明明就不是想這麼說的、卻在一時衝動之下,被憤怒給沖昏了腦,而後用著他的餘生來祈願著那人的一切,就跟漾漾一樣,是個很善良的孩子。」
  「凡斯,一直以來都是如此,明明那人對他的好都一點一滴地放進心裡,卻始終沒能對他說出任何一絲坦白的情感,就連平常瑣事的感謝也沒能好好表達出,而到最後不自覺地流下淚來,卻再也沒辦法告訴他,一直以來都很喜歡那人。」他說著,揚袖一揮、一旁的水面便起了漣漪,所浮現的便是熟悉的場景,跟自己所在的空間一同,只不過嗣的臉龐較現在而言已成了少年的模樣,長髮披掛在肩後,不時風伴隨著而飄逸,一旁的凡斯則是緊皺著眉心,神情被悲傷給聚滿了。
  緊抿著唇,雙手合十著,眨眼的動作顯得很緩慢、一開一合的速度像是下一秒就可能就此倒下的永眠下去,看得出來他低著頭不發一語地正祈願著什麼。
  「他比任何人都還要善良,但卻因為害怕受傷害給自己建築了一道深牆,除了亞那之外、真不曉得還有誰能夠了解他那深幽的心。」嗣繼續說著,從水面反映出來的畫面便是嗣對他微笑說著話語,但沒有聲嗓傳遞出來,褚冥漾不清楚那時候的嗣說了些什麼。
  「也許就是那份不安的情緒,讓他總是染上不該有的、情緒。」繼續說道,褚冥漾透過一旁的水面能夠看見凡斯的面容稍稍因為嗣的動作而微微抬起頭,眼裡寫滿了不解的疑惑但只是愣愣地看著眼前人的動作。
  「還記得,第一次不小心闖入了他的夢境,是個全然黑暗的空間,只有他一人站在原地、累了就坐下,還能看到他不時地左顧右盼著,似乎在期待有人能夠就此走過。」而後水面浮現了便是他所說明的畫面,嗣稍稍點亮了一盞小燈走到他一旁擱置在一旁。
  凡斯沒有任何動作,只是看著嗣那從沒見過的面容一副警戒的眼神看著,瞳孔間所流露出的防備明顯能夠感覺到,但只見他揚起一抹笑容伸出了手,嘴裡念念有詞的像是在介紹自己的來歷一般,話一完後、便能見到凡斯咕噥了聲不甚習慣地也伸出手,反握著、起身。
  「就連哭,都得一個人偷偷在夢裡偷哭,就怕亞那那莽莽撞撞的個性,一不小心就戳中了他的心事。」嗣笑了出聲,但聽不見任何嘲笑的聲嗓,反倒有些哽咽。
  「他很讓人不捨……真的很不捨,像隻刺蝟一般、明明渴望擁抱、渴望溫度卻不自覺地張開自己的武裝,留下的……只有最終殘留下來的還是那個不堪受傷的自己。
  「漾漾,我不希望你跟凡斯一樣,最終徒增自己的遺憾。」他接下去說:「因為你們簡直就是同一個模子出來的善良,但同時也是非常在意別人觀感,你們的心思都很細膩,卻也是因此受傷的總是你們。」
  「……不用擔心的。」聽著眼前人那番話語,褚冥漾回著,伸出手覆在嗣交疊的雙手上頭。
  畢竟,眼前擔心自己、擔心凡斯的嗣更加的善良且溫柔,雖然看遍了生命之間的感情糾結,但從來也不擅長在這上頭,褚冥漾不自覺地揚起嘴角:「嗣你才是更讓人擔心呢!」
  「……我?」只見褚冥漾點了點頭,嗣歪了下頭,了然的將上揚的嘴角更加的劃開,好看的笑容頓時浮現在他的臉龐上。
  「不會的,我不會消失。就這點而言,對我來說、就已經很足夠了。」他說著,以一種過分輕柔的語調,如此地帶過自己十分在意的事物。
  「但……。」嗣伸出了食指表示停聲,隨後旋身揚起袖子:「或許,等到那天線段淡去、我跟零之間的羈絆也終究如此而已。」


  『畢竟,生命與生命之間的聯繫,就是如此。』在褚冥漾悠悠轉醒之時,最後能夠聽見的話語便直直落下了他的心湖。






  褚冥漾雖然醒了過來,但情緒間的起伏卻久久不能平復,話語間的涵義表示得很清楚。
  如果、就賭這麼一個如果。
  他感到一陣絞痛的難過而蜷曲著身,眼角間分泌不出任何一點淚液,替嗣感到一抹絕望中的痛楚,就這麼個如果……。
  「褚?」恰好旋開了門把,便看到褚冥漾明顯就是鴕鳥心態的縮在被單裡頭,冰炎聽見的也只是一段又一段的雜音,不比以往的清晰思緒,能夠感覺到那少年目前的複雜思緒無法理清而糾結在一團,顧自難過著。
  「褚。」再次喚了一聲,冰炎翻開了被單,只見少年眼眸中流轉的傷感明顯就是為了那兩人而難過著,他不語、只是敞開雙手環抱著少年:「我在這裡。」
  「為什麼,非得等這麼一個如果?」他問著,喃喃的聲嗓像是自問也像是問著冰炎。
  「沒有如果,一直以來……。」冰炎回道,假使嗣明白的話、他們倆就像是彼岸花一般,生生永不相見,花開葉落、葉茂花落,非得等那麼一順才有可能相見。
  而,本來就不該相見的。
  一相見後的思念蔓延,終將是個悲劇。
  本該、不,一直以來都不會有如果這種假設語間隔在他們兩人之間,原本一體的事物分割成兩半,思緒共通、思念蔓延是自然而然的。
  他們不算是兩個個體,合而為一的變成初始。
  只是冰炎也沒能對褚冥漾說出這事實,其實嗣應該也察覺到了,只不過能力耗費的過多,部分記憶也可能掉落洪流之中,雖然對漫漫流水來說、短瞬的時光並不足掛齒。
  因為,嗣所使用的是分離靈魂,再將自己的靈魂再次分割為二。力量大量的流失是在所難免,更需要大量的時間來彌補他們之間的差距,退化只是防止自己力量的過多使用,更多的只是為了儲蓄原有該與零平衡的能力,才能進行再一次輪轉之時,接替零的位置。
  結局會是什麼?
  冰炎倒也不願再想下去,畢竟相較嗣而言、零仍在找尋他存在的意義,與嗣那有如黃粱一夢的真實接觸,耳邊還能聽見故事結尾時、一字一句重重落下的語調,將一齣本來就不會圓滿的故事更增添了悲哀。
  只不過如此反反覆覆的交錯的他們的命運,不知道已經輪轉了幾許,最後是否又跟那故事一同消逝、重複、而再度開始。
  結局,就僅僅如此而已。


  『那是他們本來就會有的命運,就跟他們掌管我們的生命一般,有近永恆、有則一瞬,沒有什麼公不公平,只不過都是遵照的該有的定律走著,一切本該如此。』冰炎緩緩說著,道出了褚冥漾所存疑惑的解答,但、很明顯的,人人所追求的還是個盡可圓滿的美麗結局。
  而非,殘缺不及的、結果。







  如果可以被傳唱下來,褚冥漾在上頭寫著這幾個字,最近的日記寫得全是自己以前曾想過許多次數的問題,只不過跟著兩人的故事走著,他特別有所感觸。
  更加、更加地珍惜著自己目前所擁有的。
  即使,千冬碎曾這麼說過:「如果害怕的話,那麼最初的時候就不該緊握在手。」
  他還是想緊緊握著手掌心間的事物,即便是短暫的擁有、一瞬也就足夠了,就如同嗣對於零的思念也終將是在輪轉的那一瞬,解了那長年下來的思緒。
  雖然還有百萬年的時光洪流必須度過,即使不能再次相見、沒辦法更加一步地面對面訴說,手腕上頭的線並沒有抹滅掉他的希望,因為心意相通、所以有一天一定可以傳達的。
  只不過看著冰炎那副若有所思的神情,似乎還有些事物沒能一併從他口中說出,即便是悲劇。
  那個說不出口的悲劇。
  褚冥漾寫著下去,筆觸到紙張上頭的力道有些用力,差點就劃破了日記的紙。
  告一段落的時候,他扣上了筆蓋,翻閱至前頭的幾頁。
  看著不久前才跟學長一起去難得的小旅行嘻笑玩鬧地替兩面紙張上頭寫滿了充滿了孩子氣的話語,還不時夾雜著兩人的笑聲。
  孩子間才會有的笑罵,各種色彩的筆觸在上頭畫來畫去的成了幅讓人眼花撩亂的畫面,如果說這只是隨意塗鴉倒也不能反駁,畢竟、那也是他們的一天。
  記述下他們的過程,跟嗣所能看見的一般,每個人成長所度過的過程,無論喜樂傷悲。


  無論喜樂傷悲,無論你是否還想要這片段,無論生命長久……,將記憶在風、在時間洪流裡頭。
  



  ──從來也沒有為什麼。他說道,一抹憂傷在他的眉心、很淡很淡。
  ──他們的結局本該如此,我們干涉不了。他們並非屬於時間殿堂,即便我能夠了解他們的感受。
  ──嗣……,你在哪裡?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他無力地滑落在地,淚水一滴一滴地在水面上頭起了小小漣漪,卻沒能將口中的話語說給那人聆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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