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談



  「謝謝學長。」從這句話開始、只見褚冥漾微勾起嘴角沒有後話。
  那是在相愛之後、分離之前,那少年如此對他說的話語。
  「再見。」在那兩字落定的同時,他似乎也聽見了對方那若有似無的嘆息,夾帶著那分手詞彙裡頭的不願,並不是自願性地、而是半自動地試著體會後來分手的孤單。
  將會是一場孤單旅程,無論是對他還是對於那少年。
  細碎墨髮飄揚於那微風裡頭,悄然言說著那些道別的言詞。
  再見、有著兩種意義:再次相見以及、再也不見。


第一章、再見


  冰炎僅此於沉默,在看見夏碎的身體狀況每況愈下的同時,他選擇了什麼也不做,不插手、也不試圖幫對方去解釋什麼原因或是理由。
  「那是心病。」提爾曾這麼說著,而夏碎只是微揚起那無力的微笑,之後沒了後話。
  他們兩人是搭擋,同時也是好友,至於到什麼樣的了解程度那又是另外一回事。
  至少,他很清楚他跟少年的立足點只不過是在局外人的角度來看待這整起關係鍵結。他知道他們兄弟倆都只是難以言述那情感的名稱,畢竟擁有半血緣的成份的確難以抹滅得去。關於雪野、關於藥師寺而言,他們都只會是其中的一個孩子,其餘的、什麼也不會改變。
  他們是兄弟,無庸置疑、不會改變什麼。
  而至於是親情、還是愛情,這都不會是他所需要適時點醒夏碎的範疇之一。
  「我、是不是做錯了選擇?」他只見對方撇開了視線,緩聲提問的啞聲言調讓他稍稍地回過了神,翻閱書頁聲的動作止下,隨後又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冰炎頓了下才沉聲開口:「不知道。」
  「是麼……。」若有似無地嘆息伴隨著呼吸起伏的規律,點滴的滴答聲響更是悄然地在病房裡頭快速蔓延占據了聲響,彷彿時間就這麼停止於此,他們兩人只是困在病房裡頭、沒有任何的動作可以掙扎,更不可能言明得出形容詞彙。
  就仿如他跟那少年之間的關係,代導的學長弟關係。
  冰炎試圖輕闔上了雙眼,那灰暗的色塊占據了視線,些許燦亮的光源趁機侵入了視網膜裡頭,睜不太開眼、看清眼前的事物。
  褚冥漾。
  他默念著少年的名,已然成了一種習慣性的動作。彷彿這麼呼喚著那孩子的名,自己手掌心的餘溫就能夠依稀感覺得到屬於那少年的柔軟與馨香,有時候還可以描繪得出那孩子的難得任性的嘴角微揚,以及那雙三不五時所瞥見的墨色柳彎。
  像是捕捉了那一絲幸福可能的意味於手一般,少年總是能夠因此感到無比的滿足。
  僅管那可能只不過是一件不起眼的小發現。
  耳膜裡頭聽辨了幾許雨落的聲響滴答滴答、冰炎好似可以抓得住幾分的回憶於腦,思緒無來由地感到空白一片,全化成關於那少年的名,溫潤地彷彿那柔和的五官、悄然訴說著平凡兩字。
  那是那孩子第一次在自己眼前哭得泣不成聲。
  不為什麼,就為了跟他絲毫無關的、關於冰炎自己的曾經。
  「因為很難過,所以才會哭。學長不難過嗎?」褚冥漾這麼問著,微仰起頭的細雨撲來,他只是試著用指腹拭去了少年滑落的淚珠,不自覺地微揚起嘴角說著不知道三字。
  畢竟那些記憶裡頭,他沒法捕捉得到關於難過兩字的悲傷情緒。就在他還懵懂未知的同時,他已來到了千年後的時光,就算他試圖掙扎,也沒法挽回那詛咒蔓延身軀的難受感,親眼目睹著在發作當時的疼痛感酸麻了全身,無法牽動四肢肌肉正確地行動。無論他怎麼張開手掌,都沒法抓緊那抹親情的淡微溫柔,就在他意識到的同時,早已經不可追那些已逝的過去。
  僅管、後來的他已然清楚。
  說不難過終究只是自欺欺人的話語,可冰炎卻沒法辦法就如同那少年一般、感到悲傷而哭泣著,就仿如那希望微弱地抓緊於掌心裡頭,但他卻只是糾結了整顆心臟,無論怎麼滯悶刺疼、都於事無補,沒有改變的機會。
  那是關於他僅存的千年前記憶,那模糊的臉孔、溫柔的話語是屬於誰的,他逐漸淡忘了幾分,即便他沒有試圖忘卻著所有,用著另外一種新生的姿態去生活,後來的他也漸漸地步上那路途而毫然無覺地。
  冰與炎的矛盾在他的身上重現,他並沒有因此得到什麼。
  可以說幸、也同時不幸。
  他是那場大戰之後倖免的孩子,卻也同時被遣送制千年後時光的那個成熟孩子。
  僅管他試著不去害怕明明相似的場景,身旁卻是自己所陌生的一切,那是千年後第一次感到無助的自己。但他沒有向誰求救,只是將孤單落入了那剪影裡頭,落寞了近乎失眠的不安。
  冰炎。
  那是他名字的意義,象徵了冰炎之聲的定義。
  他只是稍稍斂起了眼簾。
  沒有人會再呼喚那真實的名,在這時代裡頭,或許會成為那逐漸被淡忘的名字。
  他無來由地感到害怕,恐懼著那關於之後已然成了那兩字代名詞的自己成了什麼樣子。是否就如同他以生俱來的能力,冰與炎、分割的血統、分離的時間,而一半的自己。
  「颯彌亞。」他只是那段磨合期不停默念著自己的名,像是將自己的真名銘刻在心房處一般,反覆咀嚼的那三字所代表的自己,那個少年、不善於溫柔與言詞而顯得笨拙的少年。
  比起夏碎來說,冰炎倒還慶幸幾分,畢竟、他跟對方之間只不過就存在那麼一條界線。
  千年。
  一千年代表了什麼,可以說什麼也沒有、也可以說明了關於他們之所以相遇的理由。
  妖師。
  跟父親言述的那名妖師一般,一樣擁有了那柔軟的心房以及溫潤的思緒。
  冰炎只是緩睜開眼,一旁的夏碎早已因為疲憊而陷入了昏睡裡頭,外頭燦白的光源隨著窗簾瀉下了幾許的光點。他起身拉起了窗邊的潔白簾布,透過那陽光可以依稀看見那半透明的色彩。他深吸了口氣,無來由地想起了那少年。
  褚。
  他低聲念著、彷彿確認著思緒裡頭沉甸甸的區塊是因為那孩子。
  而後又再確認了次、低聲喚著。
  「褚。」



※※※



  「學長。」冰炎只是回過了頭,視線所及便是那少年手牽著那名詛咒體化成的女孩,另一手還拿著厚重的書本,隨後被他給接了過去。
  彈指便將那些書籍給送回了黑館的房間裡頭。
  褚冥漾微抿了雙唇,似乎想對他說些什麼,冰炎只是等待著、選擇等待。
  即便他其實不喜歡等待兩字,看來漫長的時間可以讓他的思緒更為清晰了幾分、更可以冷靜地思考關於前因後果所牽連而至的後來可能的走向,可他卻無來由地不甚喜愛。
  畢竟那近似於千年前等待詛咒下次蔓延全身的那種緩慢。
  像是在等待下次椎心刺疼的痛楚一般,自虐性地刨挖著他的雙臂、苦澀地就連喉間都能夠嚐得到翻湧而至的腥甜。那是他的血液、卻也同時讓他體會了近乎生不如死的疼痛,僅管他只是個孩子,卻又有誰記得他只是個還未成長的孩子。
  不停輾轉反側的身軀近乎燒灼著,體內的體溫略低了幾分,卻無法抑止那般熱燙的氣息席捲全身的難受。無論他怎麼試著哭喊求救、無論他怎麼說著自己好疼的話語,都沒有辦法改變任何他能夠強烈感覺到心臟下一秒近乎停止的顫慄感,近乎死亡。
  像是在剎那間,他無法抗拒死神的誘惑而徘徊在那黑暗的邊緣遊走。
  到底需要多久,才可以掙脫逃離那般疼痛?
  問了不下百次的題句,可卻沒有人可以正確地解答出個所以然。
  就連那詛咒的原因都沒有人願意說明,僅此於父親那最後幾日的柔聲緩緩,說明了一名妖師被鬼族欺騙了那純粹思緒而誤會了自己付出真心的精靈。
  近乎付出所有地相信著。
  「那為什麼會產生誤會?」那時候的他可以清楚看見父親臉上那明顯的恍然,隨後補充說道的話語富有含意、但身為孩子的他並不能夠明白那真正的句意。
  唇形開闔的緩慢,他只是看著父親臉上蒼白的色彩悄然流轉了病態的不堪忍受,就連那曾經光彩的燦瞳都黯淡許多僅存那雙疲憊的眼神,沉聲描述著那些過往的平凡幸福,就連那花朵盛開小巧的色彩都可以欣喜愉悅,僅管那是大地之間應有的規律。
  僅管那些平凡都止於規律性的改變,四季變換的色彩、悄然變動的微風吹拂、以及……。
  父親總是帶著幾分淡微情愫的色彩,轉述著他印象裡頭的那名妖師、跟他所遇上的其他人不似相同:個性倔強而不甘示弱,總是不願將那份脆弱說明給任何人聽取,寧願將那傷口不著痕跡地好好收起;每每會為族人祈禱的平安幸福,卻也一次都不曾為自己祈求快樂;表面上的不信任,卻實質上全然相信著他,因此造就了誤會的產生。
  湊巧地、只是再那麼一轉瞬,凡斯沒有選擇相信亞那。
  畢竟身份之間的隔閡仍然沒法讓他有所改變彼此之間的什麼。
  所以在凡斯發覺一切僅止於誤會的同時,亞那選擇了原諒、即便所有事情都已然塵埃落定,即便他們想要試圖掙扎改變些什麼。
  冰炎只是靜靜地聆聽著,而後在經過千年後世人傳唱的冬城故事。
  轉述之間的話語,讓他所聽及的那故事悄然地保留了原來應有的樣貌。
  倘若選擇了信任。
  當然也只是個假設語氣,冰炎沒有再往下多做想像的空間。
  在褚冥漾輕喚出聲的同時,他們已然站在藥師寺本家的大門前端,移動陣法緩然在他們腳下消逝著光點,隨著空氣裡頭的微冷消逝而去。
  「您好,冰與炎的殿下。」眼前的家僕稍稍揖了身:「請進,家主已在裡頭久候你們的到來。」
  腳步聲充斥著整條靜謐不過的長廊裡頭,冰炎眨了眨眼睫,眼角瞥見一旁的少年時、無來由地覺得安心。
  就跟他默念著對方的名這簡單也不過的小動作一般,確認著存在。
  「夏碎學長。」在對上室內裡頭的那人的同時,褚冥漾只是緩聲問好,而一旁的詛咒體更是忍不住大聲喊著主人兩字,小臉上頭的愉悅更是難掩。
  簡單地來回話語著,冰炎可以窺見夏碎臉上明顯流轉了不同的情緒,或許可以窺知一二對方的思緒有因為這段休養的期間冷靜思考了一番,而做了一點小決定改變之後的面對方式。
  「所以有什麼打算?」只聽悉夏碎的言詞似乎可以描繪出那未來的藍圖,冰炎只是將褚冥漾半睡的迷糊腦袋給納入了心窩處,讓少年的疲累身軀能有舒服的睡眠。
  在目送夏碎離開的同時,冰炎選擇合攏了雙眼。
  試著卸下心防的不安,他只是收緊了力道、放緩了呼吸。
  在那之後,他看著褚冥漾的明顯改變,似乎比起以往、沉默思考的時間變長了些許。
  「學長?」而同時冰炎也很清楚自己陷入思緒的頻率也高出了以往,像是流轉於那些過往的曾經一般,不停轉換著那些記憶裡頭、他不曾回首過的淡薄情緒。
  最為深切的詛咒仍然徘徊不去,可那疼痛感卻不曾反覆讓他疼醒過。
  或許將他遣送到千年後真有那麼點用處,但冰炎一點思緒也無法再多想。
  而他緩然地眨了眨眼睫,微偏了頭應了聲,在瞥見那少年主動地依靠在他身旁,而那抹疲累感恰好讓冰炎順勢地靠在對方的腦袋邊,沒有話語地止於落眠。



※※※



  「我願以褚冥漾之名,祈求身旁人的平安。」再看見褚冥漾雙手合十那般虔誠的舉動,冰炎只是愣了心神,想起了關於父親的話語、那名妖師從來也不曾為自己祈求些什麼,只是將那份溫柔給予了身旁他所重視的人。
  付出了自己所珍視的一切,盡可能地給予最大限值的柔軟。
  冰炎只是悶不吭聲。
  或許他唯一可以做的也只有不作任何回應。
  畢竟、不,說起來他們的立場只是個局外人,說穿了能夠幫上什麼,似乎就如同褚冥漾這時候的小小舉動一般,雙手握緊合十祈求著可能性的美好幸福。即便他也不明白什麼幸福該怎麼去握緊,就仿如他想抓緊眼前的少年身影一般,所以收緊的力道、渴求更多地肆虐著對方的雙唇。
  淡微缺氧的微紅卻更是讓他止不下那份欲望地,變本加厲。
  他在意那個少年,可卻又跟夏碎一般難以抑止那般愛戀。
  所以難受、胸口感到疼痛得很,就連反覆呼吸都覺得多餘。
  「褚。」在對上眼前少年的那雙墨瞳,身上的浴衣也因為方才的扯動稍嫌寬鬆了些許,瞥見那少年光裸的頸間時,冰炎無來由地興起啃咬的意味,彷彿可以依稀淺嚐得到那腥血的甜蜜氣味。
  屬於那少年的,柔軟的馨香氣味嗅入鼻間,總是讓他如此錯認為。
  「學長。」或許是知道對方之於自己的那份淡微情愫,不僅僅止於那學長地之間的代導,更多的是那孩子多少查覺到的矛盾思考,界於好與壞那般絕對的模糊地帶,可能性的差別總讓他感到思緒一片空白,那是冰炎讀到對方的一點小心思。
  或多或少,他跟夏碎會成為搭擋不是沒有原因的。
  因為相仿,對於感情的那個字眼而言,他們都如同初生之犢,害怕不安著、僅管那只是需要跨出那麼一個步伐去坦誠些什麼,就向對方說明那些在意話語。
  冰炎並不擅於言詞,所以最多以只是以那份淡微的溫柔釋出自己的善意,偶時在少年身旁掬起手掌刻意假裝自然、在對方前頭先行一步去除那不安的因子。
  那是他難得學會的愛情,也同時是他難得學會的、情緒。
  總是顯露出那令人難得的煩躁,只因為那名少年的一舉一動顯得笨拙而愚昧的單純神情,簡單而令人感到舒服而溫暖。
  仿如陽光一般,不自覺地讓他想伸手觸及對方的手、緊握著。
  哪怕是一秒也好,這麼樣一個簡單的生活也好。
  什麼見鬼的鬼族大戰還是千年什麼的,就隨便拋諸腦後也罷。
  「蠢死了。」冰炎不免地用食指與中指捏了少年的右頰,那明顯發愣的神情,難免讓他多想了幾分思緒。
  儘管他們都知道,總有那麼一天會生離、也總會有那麼一天說著死別的泣語。
  但、他們都必須學會適應孤單一人,僅存一個人的寂寞氛圍。
  只不過那句話,冰炎從來沒有想過會是對方先一步開口對他說分手兩字。
  他很清楚那句話的涵義,有著更深一層的寓意:短暫分開。
  那就是他們必須學會的,習慣於兩個人生活之後的一人旅程。
  「所以、學長我們分手吧!」褚冥漾只是緩然地咀嚼著這簡單幾字所架構而成的句子,眼沒裡頭擒著笑容的淡微像是告別了什麼他們試著捨棄的事物。
  冰炎只是輕應了聲,沒有話語地闔上了雙眼吻上了少年的額間。
  「分手也好。」最後他只能說出這四字,簡潔而不留戀。
  「謝謝學長。」溫潤的嗓音緩緩吐露出,冰炎似乎可以聽見那聲線裡頭小小顫抖的不安,像是雛鳥一般、抖落了一身的恐懼,準備展翅飛翔著。
  再見。
  他只是氣聲說道,隨後揚起了一個漂亮的弧度、任由移動陣的點點光芒將自己的視線逐漸消退於此,給送入了任務地點裡頭。
  那是可想預知的起頭,但冰炎只是意外地感到輕鬆。
  「再見。」他低喃著,不著痕跡地笑出了聲。







後記:
  學長不要處的那麼淡然唔阿──。(被揍)
  後日談、大概就是以病態區間的小小背景,冰炎與褚的另外一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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