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5

  惡夢。

  阿斯利安只是望著一旁明顯睡不安穩的孩子,雖然也確認過沒有食夢的小妖怪纏上孩子,可他卻也不免擔心連續兩天都做噩夢的戴洛,很明顯地似乎多少都有因為夢而影響了日常表現。

  不僅常陷入恍神,更是看見他打算轉開房門外出的時候都會急忙地扯住他的袖口不讓他離開,就像是擔心會發生什麼事情似的,明顯的不安惶恐。

  可孩子卻又什麼都不說,儘管他也曾試問過戴洛,可也只得對方略偏著頭,似乎不明所以自己的意思,與其說是不明白, 或許貼切來說是小孩不想清楚他所言。

  只是顧自打算將那些困擾給默默消化掉,保持原樣就好。

  這點讓阿斯利安無來由地氣惱,若是說戴洛本來性格就是如此,那何不趁現在就該好好矯正這失當的個性,想來實在讓他忍不住想痛罵對方一頓,可又何奈對方現在只是個孩子。

  更何況還是個處於不安的八歲孩童,是個才正值該脫離自己照顧開始要自主的時期。

  其實說來是自己不捨於孩子這樣的體貼,卻也同時為此感到氣憤,有事不說、卻直要往肚腹裡頭吞的默默承受就活像是他這個弟弟什麼忙也幫不上一般,只能任由時間消褪痕跡,消極地等待總有一天的法子能夠處理事情。

  即便他倒也清楚戴洛的底線在哪,可、底線之外的那些事情呢?

  總不能一輩子都得讓對方先行地檔在自己面前除去一切傷害,然後他還待在後頭緩步慢行。

  光想像那情景,阿斯利安就忍受不了地想揍自家兄長一頓,看是否可以揍醒對方那溫柔氾濫之餘又犯傻的思緒,即便這點從來也只適用於他這個弟弟,可依舊難解他心頭上的那個死結。

  關於戴洛、關於兄長所該盡的責任、又關於……給予他未來幸福的能力。

  「戴洛──。」阿斯利安輕搖了孩子的身軀,打算再以外力中斷對方的眠夢,僅得孩子那夢囈的嗓音傳入耳膜後,他也才多少推測出戴洛這兩天的脫序行為,無非還是跟他有緊密關係。

  「利……、利利。」雖然他倒也不知道這究竟該歸類好壞的哪一部份,阿斯利安僅僅扯開了無奈的笑容,倒也沒有打算繼續方才想吵醒對方的動作,反而轉至擁抱著蜷縮著身軀的小孩,試圖以這樣的方式、讓對方的夢能夠稍稍轉好一點。

  至於究竟是什麼樣的惡夢會讓孩子感到不安恐懼,其實他應該也能想像得到,畢竟就他以往的經驗談來說,他還記得孩提夢到了兄長不見一事,在醒來看見戴洛的同時也哇哇大哭了好陣子,讓戴洛好段時間都緊牽著他的手,用此表示他不會隨便離開自己身邊。

  而那人也確實地信守著這樣的承諾,直到現在的意外為止,交換成了他這個弟弟照顧哥哥,而現在苦惱於該怎麼安撫哥哥的不安情緒。

  或許也真該效法戴洛當時的做法,不可否認是既實際又直接,只是多少難以習慣了點。

  阿斯利安緩吐著孩提時候對方總是低吟的那幾首曲子,記憶不自覺地回流於當時,戴洛牽著他的手、走遍了那廣大的草原,就只為了滿足他那時候的任性要求。

  他知道,兄長就算是為了盡狩人的責任帶領迷途的旅者走回應該的道路時,都會帶著他在身邊,就為了做到跟他所要求的那個小小願望。

  而當時的他卻只是認為是應該,時常左顧右盼地就迷了路,到後來看到戴洛急忙的身影也才從中發覺對方重視自己的程度,已然無法衡量。

  就如同他們彼此之間難以釐清的情愫,究竟該怎麼歸類,根本無法分明。

  他們都只是徘徊在灰色的漸層地帶,不斷地為對方付出關心在意,卻從來也不曾坦言過那句喜歡。

  想及於此,阿斯利安不免地想起了孩子先前的赤裸告白,讓他剎那間難以反應、更是無法消化那滿溢的喜悅。

  或許該說是竊喜、不過也大概只有這時候才能聽見對方那句喜歡,雖然說小孩總是下意識地表達出自己的想望,可也確實地將這樣的心情傳遞給他,而他也終於吐出了那句喜歡戴洛的話語,儘管聽來多少有些敷衍。

  卻也是他那麼一次的坦誠,之於戴洛的那份的喜歡。

  不單單只是喜歡而已,而是更多的……、難以一一說明的在意情愫。

  「利──?」在見到戴洛那揉著眼睫並翻過身來的動作時,阿斯利安也才低問著對方怎麼了,僅聽對方先是悶應了聲,隨後才回應他:「做夢……、夢到阿利死掉了。」

  「……我?」聽見小孩那悶應的音質,他大多能夠猜到對方那明顯不開心的情緒肯定對於方才那個夢感到不安:「害怕嗎?」

  戴洛只是搖了搖頭,隨後認真地說著他會好好保護他的話語。

  「阿利不會死對不對?」聽悉於戴洛那試問的餘音後,阿斯利安倒也不知該怎麼回應對方,生死這件事情很難說得準,而他也不想就這麼敷衍的方式回答戴洛,只是在對上來人那雙漂亮的褐色瞳珠時,落下了不知道三個字。

  「我真的不知道。」吐出話語的瞬間,阿斯利安也不由自主地感覺到自己的心跳似乎因此漏跳了拍,讓他難以負擔這樣忽沉的反應。

  戴洛未能應答,可也只是直望著他,隻字未吐。

  小手緩伸,直到小孩的那雙臂環繞在他的肩頸上頭時,阿斯利安也才聽辨到對方略為哽咽的嗓音,夾帶著鼻音吐著那句「我會保護你」的話語。

  「阿利、我會保護你。」戴洛輕吐,隨即接續著:「所、以──,阿利不要怕,我、我會保護你的。」

  究竟是誰該害怕,阿斯利安忍不住扯彎了笑容,分辨不清是苦澀還是無奈。

  這樣的戴洛,究竟還要他在乎多少才足夠消化對方所給予的。

  阿斯利安只是輕叩著對方的額,額對額、手心覆上對方的手背,氣聲催促著對方快睡。

  「阿利也快睡。」孩子重述了他的話語,瞇彎了眼眉直撲進了他的懷抱裡,讓他又一次地不禁失笑。

  他所能給的似乎比不上六歲孩子所給予他的多,阿斯利安忖度著,忍不住輕吻上了戴洛的碎髮,悄悄祈願著對方平安長大。

  「快睡。」

  然後再一次地、聽見了對方那一聲輕應,就仿如以往他回應戴洛的那般聲調,恰好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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