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3

  很多事情都是出於規劃之外,無論是遇上那人的開始,抑或是相識對方的之後都是,不二腹誹,在瞥見手塚那仔細檢視相片的側臉時,油然生起的、就只是那麼個念頭。

  或許對方比起自己而言對此更有其感觸才對。

  畢竟誰料想得到,國中三年的相處時光、就成了這麼個決定於未來的命軌。

  說在一起三字很簡單,可實際上卻有其難度。

  就例如彼此的生活習慣不同、言行舉止上總難避免的摩擦、價值觀的分歧等等,先不論於彼此身為同性的癥結點,就從首先一起生活開始,就成了最佳的試煉石。

  不過該說是他的適應能力良好,還是手塚太會縱容他,從前期的約法三章、到後期所養成的默契習慣來論,雖然他們不比其他人會因為意見不合而爭吵,不過會因此各做各的倒是真的。

  但後來是怎麼妥協的,不二不自覺地扯了扯唇角,僅僅因為他們都不是會因為小事真正動怒的類型,既然是無傷大雅的細瑣,那麼又有什麼好不能溝通解決的。

  雖然到後來他們總不能避免活像是笨蛋一般地做出擁抱彼此以示和解的行為。

  前提還是他還能忍住趁擁抱之餘,還偷捏對方那精實的腰部表示自己忌妒身材的怨懟。

  「怎麼?」在赫然對上手塚轉移的視線時,不二假裝認真地將目光回到手中的相片:「什麼怎麼?」

  「總覺得你今天一直出神。」感覺到對方回頭於散落於桌面上的相紙時,不二才又放下心來,也不忘瞥了眼對方的側臉確認手塚的神情變化,語焉不詳地回答道:「是麼……。」

  「心不在焉的,發生了什麼事情了嗎?」辨析於手塚的試問,不二並不打算正面回應,只是忽地對於那人的想法感到好奇而反問出口:「咦……、為什麼這麼想?」

  「出於關心。」

  「還真是官方說法。」不二扯開了唇角,隨後補述道:「請問手塚的想法呢?」

  手塚先是噤聲,無奈地吐出了深嘆後,才又啟口出聲:「因為我關心你,周助。」

  在辨析於來人的低沉聲線醞釀出了那二字的喚詞後,不二只是笑開了眼眉,活像是個吃糖的孩子,笑得開心之餘、也不忘說著手塚犯規的言詞。

  不二喜歡手塚喚他的名字。

  雖然相處也不是一兩天的事情,不過手塚本身的拘謹性格要他改喚名字這點來論,除非情況驅使,不然對方總是以姓氏作稱,即便不二打從國中共處的三年裡頭早就得知這點,可大概還是私心作祟,還是不免想要將自己的位置確立的更為獨特一點。

  儘管自知對方已然用寵溺舉止表現出自己對他的特別,可在稱呼這點、他們依舊在原地踏步沒有更動過那樣的疏離感,即使他們心知肚明彼此之間不比他人。

  不二彎了彎唇角,刻意傾近於手塚那略顯尷尬的姿態,輕吐著國光二字,聽來明顯惡趣味之餘,更是多了幾分氣聲而起的煽情情緒,就似於想玩火般地以此試法。

  「別玩了,工作。」手塚說道,在望見不二神情間滿是玩心時,僅是顧自地凝起了眉心:「先將事情做完。」

  隨後不二只是聽話地將搭上手塚肩上的手給收回,轉以兩字國光相稱,只見來人嘴角間的笑意很淺,卻能望見手塚眼神裡頭的深意。

  只是因為在意。

  在指尖觸過張張相紙堆疊而起的景色,讓不二油然憶起當時自己取景時的一人旅行,雖然就以往的經驗來說,僅能算一次稀鬆平常的工作規劃,可沒有手塚陪伴這點就論,就足以讓這樣的短程旅行為不二添了不少不同的感受。

  譬如在遙望天際時,總是會讓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在另外一端的那個人。

  可更多時候,卻是由種種記憶拼湊而成的不斷回味。

  就似於以這樣的方式,才最能銘刻於最初的想望。

  不二還記得很清楚,在飛機起飛的那一瞬,思緒油然憶起了手塚當時轉往國外發展的當時。他沒有跟其他人一起去送機,反而是待在房間待了一整天,腦袋渾渾噩噩地只能不斷地反思著自己為什麼不想去送機的原因。

  或許只是因為擔心自己沒辦法跟以往一般笑得溫潤地送對方一程,更也許只是自己根本不想見到這樣的場面等等概括而來的結果,全然都清楚地指向那明顯的失落感。

  其中大概還參雜了點孩子的任性,不二忖度,畢竟會希望對方留下這點,無非就只是自我想望的偏心而已,至於留下的理由是什麼,他說不出個所以然。

  儘管他想用國中三年幾乎天天見面所養成的習慣做為理由,可這藉口終究還是過於牽強了點。即便不可否認地,他們的關係的確是相較於跟其他人而論,顯得既微妙又特別。

  說是朋友也好、搭擋也罷,彼此都過於習慣那樣的距離。

  若即若離,不出三步之遠。

  更也許是出於這樣的原因,所以才會在聽見對方聲線吐出的那句再見時,思緒顯得紊亂不堪地成了一團打了千百結的毛線,不想解、卻也不想剪。

  他只是等待著,任著一室靜謐的房間僅存那滴答作響的時鐘緩步。

  直到那聲突兀的手機鈴聲劃開寧靜,不二只是晃悠悠地望著時鐘的時間,扯開了唇角那似笑非笑的無奈神情,也才望見了手機所顯示的來電名稱。

  再熟悉也不過的、如此深刻。

  不二不太記得自己是怎麼壓下情緒接起手機的,可卻難以忘懷來人聲線字字落定的沉穩。

  那人說著:不二、再見。

  儘管前頭還有寥寥句意,可唯只有那人在那些話語之後所沉沉吐出的幾個字感到分外的不同,那人說的不是保重、是再見,就似於手塚在對他吐露出這決定時所賦予的等待涵義一般。

  即便誰也沒先說出那兩字等待,可不二卻不難從對方的聲線裡頭窺探出那人的期許相見。

  為了不是分離,而是在未來的相聚。

  不二不自覺地扯開了唇角,笑得溫柔,卻也在回應話筒之際,才發覺自己哽咽的嗓音聽來參雜了太多的不捨。

  「吶、到那裏,再連絡。」

  在來人那聲沉穩的嗓音直落於不二聆聽話筒的那只耳朵裡頭時,他也才恍然察覺、三年來,會駐足於對方咫尺之間的第二位的原因全然也不止出於自身對於勝負的淡薄,更是因為在意那個人對待每件事情的全力以赴。

  跟自己截然不同的類型,就類似於磁鐵一般的正反相吸,不二忖度道,卻也在聽見手機那端的沉沉呼吸感到心安。

  不是為了分離而說那聲再見,而是為了不久後的未來做準備。

  「……吶、你怎麼不掛電話?」不二低吐道,口語間充斥著無奈,卻也因為對方這體貼的舉動不禁失笑出聲:「還有事情嗎?」

  話筒那端無語,僅僅傳來手塚對於方才試問的題句所反應的沉沉嘆息,就像是苦惱於該怎麼回答他的疑慮般,遲遲沒有得到對方聲線的應答。

  不二只是等待,卻也不自覺地因為這麼個反應,不由得地也在心房上墊了墊那在意的重量。

  「那你呢、又為什麼不掛電話?」來人這麼一句話便將他適才的心思給打了亂,在沒有預料到對方忽然反問的不二僅僅失笑出聲,倒也直白地吐出話語:「因為我在等你。」

  手塚沒有話語,可不二確確實實地聽見話筒那端對方的吐氣聲、明顯帶著笑意。

  就跟自己一般,嘴角微揚地腹誹著,大概只有這時候他們才像是適齡的少年:當時他們不過是中學生,只是就讀同一所學校、待在同一個社團、為了同一個目標而努力比賽的機緣。

  「啊,等我。」在聽辨於話筒那端的回應後,不二也才終於地鬆下了原有的緊繃情緒,僅僅因為那個人的一通電話所陳述而出的簡短話語悄然轉變。

  或許就類似於那時候全國大賽開賽序幕時,身為部長的那人在道出那幾字不要大意的言詞時所付諸的沉聲總能夠讓人感到安心般,自己也亦同、不自覺地依賴起這樣的沉穩對方。

  大概是安全感作祟,不二扯彎了唇角,十年如一日,在經過那些用電信設備連絡傳訊的日子之後,他們逐步地成為了所謂的大人們,而手塚依舊跟當時一般模樣,未曾更動過那嚴謹的生活態度、更是未能改變過那些字裡行間的簡單關心。

  變的,只是他們的身分位置不再只是當時喜歡打球而相處的孩子們這點。

  而他們之間的距離,則是在那三年之後的日子裡頭逐步縮短。

  不二略側過視線,記憶裡頭似乎找尋不著當時究竟是誰先說出一起的要求,更或者、他們之間誰也沒有說過,就這麼自然而然地拉近彼此,而就這麼默許行為地同居、然後相愛。

  雖然這未嘗也不是件好事,不二瞄了眼不遠處正專注挑選照片的手塚,不過還是稍事可惜了點,感覺沒能拐到對方的那句承諾還是白費了點。

  即便他們從來也不需要任何的承諾去許願彼此的行為。

  「不二……。」在聽辨於來人那聲若有似無的嘆息時,不二也才回過神對上手塚的視線,不難看出對方那稍帶困擾及無奈的情緒,就如同以往他犯胃疼還吵著要吃芥末的反應,不二僅僅瞇彎了眼睫,想用以往含糊的裝傻態度帶過,卻只得來人忽地向他伸手的舉止。

  對方這動作仿如放縱他似的,不二才移了移身軀靠上了手塚的左側。

  在他想開口之際,來人便先一步地沉吐著周助兩字:「有心事?」

  不二失笑,卻也因為對方的言詞感到窩心,便搖了搖頭表示沒有:「有你在身邊,就好像抑止不了一直想到以前的我們如何。」

  手塚悶應了聲,似乎對於他的話語感到不解,不二才又補充說明:「吶、手塚,有沒有想過……我們,為什麼會是這樣的關係:明明國中三年只是隊友,卻到後來發展到彼此相愛。

  又或者是說,想過為什麼會相愛?」

  尾句落定之後的幾秒沉默讓他們兩人周遭的氣氛稍嫌尷尬了點,卻也在手塚拉開嗓音的同時,打破了這樣的微妙氛圍:「可事實上是我們擁有現在。」

  不二愣了愣,一時之間難以消化手塚的言詞,而在後來反應的瞬間忍不住抿起了雙唇。

  那個人總是如此輕易地用這麼個言簡意賅的方式將他的所有疑慮給推了翻。

  以前的他們是如何;現在的他們是如此,就算有相干、那也不代表甚麼。

  事實是,他們相愛。

  「能夠聽你說話真好。」總能夠讓我更能對這樣的關係感到信任,不二低嘆,後頭的句意保留於喉頭艱澀難吐。

  儘管不二自己本身也清楚這道理,可終究在面臨於相愛這難題時,總是不免感到卻步難行:況且、他們身為同性也是其中一個事實。

  不二僅感覺到對方的指腹緩然摩娑過手背的輕柔,似乎無聲吐著要他安心的言詞,即便手塚不答,他也能夠清楚知悉那人的心思不過只是希望他好,就誠如他也希望手塚的一切能夠順遂安好的道理般,僅僅出於這樣的理由。

  ──僅、因為在乎對方,才更能突顯出這般關係的巧妙密合。

  「……有你真好。」嗓音緩吐,不二眨了眨眼迎上了身旁人的目光,略為俏皮地吐了吐舌,意外地得到來人聲線所陳述的我也是三字,沉沉地、直落耳膜,然後墊在心裡。

  誠如當時的道別,不二深吸了口氣,忍不住想探手揉開雙眼間的薄霧,而得了來人輕握指節的制止之餘,還有那細密且親暱的親吻、如雨點般輕輕吻上了他的眼瞼周圍,像是擔心碰碎他的情緒般,不僅小心翼翼,更是認真地嚴謹對待這樣的舉動。

  就如往常般,不二暗忖,在對方停下動作且向後拉開彼此距離的同時,他只是順勢身軀趨前地靠在手塚的肩窩處,然後擁抱。

  最後落於那人口裡的一句知道,讓不二的眼眶酸澀不已,緊咬著下唇未能泣下。

  那是那個人笨拙的溫柔,簡單、且純粹直白。

  「啊。」不二應了聲,學著手塚的口吻、表示明白二字。

  無非只是如此的、深深眷戀於這般喜歡情緒,從來都不僅止於那三年的羈絆。

  更多的、是時間推移的後來締結而成的緊密難離,就如他們之間難以釐清的微妙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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