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5

  又是一次的揮拍練習。

  不二只是望著不遠處的那個人,在聽辨於大和社長的那聲手塚君時,他也才默聲記下那人的姓氏,至於後頭的名字、仍舊沒有個頭緒。

  在新生入學時的錯遇讓他不自覺地記住對方:即便之於自己來說,對方不過是個看來漠然卻熱心的新生,可不二卻確確實實地將那個人的五官輪廓給描在思緒裡頭,成了一紙劃過自己生命之中曾經的過客。

  事實證明了,對方不僅只是單純的過客,還是跟這裡多少有點關聯的、同社員。

  雖然沒有正面接觸,不過也透過其他人之間的耳語多少得知那人的消息:例如性格拘謹、有條不紊的行為處事等等,還有經過不時的觀察之後,知道手塚身為左撇子的事實。

  種種都足以讓不二加深了對於手塚的好奇與臆測,不單只是想知道對方網球的實力、更是想知道這麼一個人的相關。

  可他也只是遙望著那個人,以一種疏離的距離觀察著對方的言行舉止、習慣動作以及養成性格,最後止於那聲試問對方身為左撇子的詞句。

  不是疑問,而是肯定。

  他知道手塚清楚自己並非是徵求他的答案,而是以一種風淡雲輕的態度看待這樣的隱瞞。

  即便不二也明白,他跟對方其實是同一種類型,對於他人總是多帶了一分保留態度,至於究竟是基於什麼樣的理由:手塚是為了不讓學長們難看出糗,而他自己不過是因為不喜歡被當作異類看待罷了。

  「手塚君,是左撇子吧。」在手掌握實網球的瞬間,不二忍不住輕捏了下球體,才緩然吐出了聚積於肺部的廢氣,像是終於吐出這樣的疑慮似的:「吶……、如果手塚君用左手跟學長們對打的話,應該會贏得很輕鬆吧?」

  「啊。」手塚僅是應聲,沒有多做回應的顧自撿拾著落於身旁的網球入籃。

  不二僅能用視線餘角瞥著手塚的神情,似乎正忖度著他適才的話語,看不出對方究竟是訝於自己的發現、抑或是對於他後頭半帶玩笑的話語感到不以為意。

  無論何者,不二都確實地捕捉到,手塚在他道破事實那瞬間的目光轉移。

  斜陽瀉下的光線散落了對方的側臉,不二也僅是對於手塚那顯得冷漠的反應,深吸了口氣,提起了一旁裝滿網球的籃框,禮貌性地向對方打過招呼後便逕自地走離了原地。

  走開了距離、走遠了那些遺落於那片場地的臆測思緒。

  可不二卻未能捕捉鏡片底下那抹若有所思的神情,也沒能看見那個人撇過了視線、目送他的身影直到影跡散於那斜陽照得刺眼的網球場地。

 

 

  雨點散下。

  不二只是望著教室窗外的濛濛雨景,思緒不自覺地漫開於課堂上老師教導的內容,而落於昨日對方應邀自己對打的逞強神情:明明可以等傷好再繼續,可手塚執意赴約的舉動,也讓不二惱怒於對方那欠缺思量的不愛惜。

  不過是一場對打而已,不二忖度,究竟是他們彼此過於渴求知悉對方實力所使然,抑或是對方的責任感真的過重,所以在那聲好應下的同時,無論如何都要依信赴約。

  又或者是其餘,他沒能想過的另外的種種可能所促成的結果。

  思緒不免因此稍滯,不二終究不免扯開了唇角,露出了抹似笑非笑的無奈神情,他終究還是不了解手塚國光這人,即便他推測過許多因素,可仍然沒有一個十足的把握對方就是如此。

  他以為那人漠然,可實際上不過是拙於言詞:就如同他們初次見面;他以為手塚拘謹,卻也不過只是堅守自己所信念的;他曾經以為的那些事情,都在經過時日間的相處之後才緩然意識到手塚的性格,從來也不是第一印象那般的拘謹難懂。

  至少比起自己而言,還不算是太難相處的類型,不過就有時候沉悶了點、冷漠了點,話題只要不太偏頗,對方都還是會應答的。

  不二半扯著左頰,究竟自己為什麼要幫手塚找理由去佐證其實他人還算是不錯的,只是難免是人就有些許的小缺點。

  想及於此,他更是呀然失笑,這舉動儼然說明了手塚之於他的那麼點不同於他人。

  至少同班的菊丸還不至於讓他浪費掉一節古典文學課去想那些似乎於事無補的無謂瑣事,也不會讓他……、在低罵著笨蛋的同時,赤裸裸地露出自己擔憂的情緒。

  「看起來雖然聰明,實際上笨死了。」不二低啐道,卻也莫名地一再想起手塚昨日緊閉著雙眼隱忍牽動傷口的疼痛姿態,看來脆弱又無助:「笨蛋。」

  不二未能吐出後頭打算接續的話語,梗在喉頭的酸澀感讓他煩悶難耐,卻也掩不住那張溫潤五官上頭的若有所思。

  在鐘聲終於響起,老師宣布下課之後,不二也才緩然地從適才的愁緒抽出,聽著一旁菊丸說著下堂課是英文的同時,他也才恍然想起自己似乎沒有將老師上次說要帶著的英文字典給放進書包,在察覺自己書包裡頭確確實實地就少帶那本厚重的字典時,不二唯一能夠想到的就是適才思緒縈繞的那張冷硬臉孔。

  就當是碰碰運氣也好,不二鬆了鬆略僵的雙頰,才轉而起身走向了一班。

  雖然一班跟六班的距離幸好不是相差太遠,在不二忖度的心思一停時,視線僅僅晃悠悠地望著一班教室的門牌,才正腹誹該怎麼開口之際,便被來人的一聲呼喚給拉回了思緒。

  「不二。」

  他也才在視線轉移的瞬間,望見了恰好要進教室的手塚。

  「有事?」來人接續的試問這才讓不二想起了自己的目的,才眼眉彎彎地迎上來人的目光說著要借字典的請求:「吶,相信手塚應該是有帶的吧、可以借我嗎?」

  僅見手塚擰了擰眉,似乎想說些什麼,可卻只是悶應了聲表示自己聽見而沒有正面回應是否,留得不二僅能望著手塚進到教室走到座位的背影笑得一臉尷尬。

  直到頭部被書給輕敲了下,不二才回過神來的望著手塚那看來嚴謹又無奈的神情,在聽見來人難得超過單字句的叮嚀話語同時,讓不二不免笑得乖順又俏皮:「下次別忘了在書包裡頭放字典。」

  「知道了,手塚君。」不二明顯調侃的話語讓來人更是不免僵凝了神情,看得出手塚似乎苦惱於該怎麼接話,不過也幸好及時的鐘聲解救了對方的難題,才聽見來人後頭接續的那聲提醒:「認真上課。」

  不二失笑,倒也沒有多加回應,僅僅踏著輕快的步伐快步地走回教室,而心思不免於盤算著等會還字典時的可能情境,想及於此,心情便從適才的煩悶頓時跳脫至一旁的愉悅之中。

  而種種反應不過只是出於那個人的原因而已。

  即便不二清楚這點,可倒也釋懷地任著這麼個異樣的情愫繼續下去,儘管他知道、放任的結果可能的走向為何。

  可當下的心情好就好,想太多似乎也免俗不了庸人自擾,不二忖度道,直到授課的英文老師拉開了教室門走進上課前,他的思緒仍然營繞著那個人身上、沒有散去。

  似乎連同對方眉心間的細小皺摺都能夠清楚記憶地讓他細數其中的苦惱情緒有多少。

  「不二……。」

  手塚的嗓音總是很沉很輕地吐出這麼個不前不後的回應,不如部活時候的那般嚴聲沉吐,而是半帶放任性地默許著他的行為。

  即便他們之間的定位不過是算稍微良好的朋友關係而已。

  指腹輕柔翻開了桌上向手塚借來的英文字典,不二才將視線從黑板上頭落於那密麻印刷字體上頭的紙頁,也才看見了手塚的筆記、就如同他人一般的不僅嚴謹,更是有條不紊。

  這麼一個遵循著所謂優秀二字的人,究竟是怎麼頂著那樣的光環和接受多少人注目的視線生活到現在,不二暗忖,卻也在意識到這點的同時,忍不住扯彎了唇角。

  即便他被稱為天才,可他跟手塚從來也不是同一種類型的人:他在球場所追逐的不過是刺激跟新鮮,跟所謂的勝負終究摸不著任何邊際。

  那麼……、渴望求勝的對方,又是為了什麼非得在手傷未好完全時應許他的要求?

  若是跟自己一樣是想試探彼此的實力高下的話,那對方真的有其必要急於當下且冒著傷勢加重的風險就只為了這原因嗎……,思緒一滯,不二忽地難以理解這麼個思維,他倒也不打算多耗時間於思考其中的種種假設。

  畢竟,他從來也不認為那個人的嚴謹是張紙、一撕就破。

  指腹摩娑著那薄薄的紙張,思緒再一次地因為那個人漫開了邊際,或許就誠如外頭緩然散抹的雲層,被風吹開了空隙、好讓陽光趁隙灑下一地的光源。

  讓他不免開始習慣於自己的情緒總是一再地被手塚國光這麼一個人給牽動了所有。

 

 

  後來的他們升上了二年級成了校隊一員;三年級對方無可厚非地成為網球部社長,而他也僅是保持位居第二的位置,從以往就未能更動過。

  然後……、在見到場地上頭戴著鴨舌帽的稚氣少年時,不二也才緩然地牽動唇角的弧度似笑非笑,顧自忖度著中學的最後一年,也僅剩這最後的機會能夠打進全國大賽一舉奪冠。

  可在時日的部活練習之下,更是讓不二的求勝心不增反減,就誠如以往一般、心態略帶消極地只當場場比賽作為遊戲般,打著那具富技巧性的魔術球穩固著自己這第二個位置,不前不後地、讓不二總有時候會多了那麼個念頭:即便他也不想跟手塚搶當那個第一,不過也不想保持著第二的位置,畢竟、名次勝負這些根本對自己來說不具任何意義,

  在思緒漫遊的同時,不二下意識地用手指包覆著握拍,時輕時緊,任著困擾情緒隨著縈繞在球拍及手臂上頭,讓他難以去釐清究竟網球對自己而言該算什麼。

  說重視,好像也不完全地能夠沉下所有心思注入練習及比賽;說興趣,相較於攝影又好像少了幾分的熱情;說消遣,又花了不少時間做基本練習強化自己的不足之處……、說為了贏得全國大賽,不二不由得地扯開了唇角,想也知道這目標從來也不是從他嘴裡說出的。

  而是那個嚴謹的部長的。

  他望向了不遠處正督導其他社員的手塚身影,不由得地吐出了沉嘆,假使沒有這個目的,或許現在的他們也不會如此認真地對待網球,更也許、也不會因為這共同的目標而努力練習且凝聚向心力跟求勝意志。

  大概除了自己之外,其他正選都渴望能夠緊掬那面勝利錦旗,不二忖度道,再一次地鬆開握拍力道的同時,情緒不免焦躁難耐,而他也沒有再收攏指腹緊握球拍。

  無心練習,也同時感到頭疼不適。

  「英二,我先去保健室。」在簡單地將話給帶到一旁菊丸的耳裡後,還未能跟擔憂的對方解釋,不二就像是落荒而逃地逃開了原地:「不二要不要我陪你……。」

  思緒紊亂,在草草地將球拍給收進了球袋裡頭,不二只是將額靠在置物櫃的門上頭,忍不住地再一次沉吐呼吸。

  他從來也沒有特別渴求什麼。

  更或許該說,他從來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在這念頭忽地乍現時,他更是忍不住吐出積壓於肺部裡頭的廢氣,任著部室充斥著那過於寂寞的孤單氛圍。

  而未能察覺到半敞的門走進的人影、也未能及時發覺對方靠近自己。

  「不二。」

  在聲嗓落定的瞬間,不二明顯地顫了顫,才站直了身軀望著不遠處的對方,笑容僵滯。

  「……吶,我有先跟英二說不舒服,部長可別罰我跑圈。」

  僅見手塚輕皺著眉心,似乎對於不二適才的玩笑話頗有微詞,但也沒有吐出任何相關回應,取而代之的是對方試問的關心:「不是要去保健室?」

  「嗯──。」不二應聲,還未想到接續的言詞時,來人便揹起他書包及球袋,順帶地探手拉過了他的手腕走出部室。而不二遲遲無法忖度出怎麼推辭對方的好意,僅能任著對方的腳步牽動自己的身軀,走過那條熟悉的走廊,被手塚給帶入了保健室,最後基於他身體不適的理由只能躺著保健室裡頭的床稍事休息。

  思緒縈繞的不僅只是對方適才一連串的舉動,更是難以抑止重複回想對方清冷嗓音所說的那聲我陪你。

  似乎沒有理由拒絕、更好似沒有推辭的空間,腹誹的心思稍停,彷彿本該如此。

  不二只是望著一旁的手塚,在對方遞來溫水的同時,也不免聽見對方督促自己等會稍事休息的叮嚀,手塚同時不忘補充部活那邊還有大石負責:「不二,快休息。」

  「好好。」不二眼眉淺彎地隨口應道,卻也得對方探手輕拍腦袋的安撫動作,讓他忍不住想開口調侃對方,不過在對上手塚目光忡忡後倒也作罷:「知道了。」

  他也才發覺,之於自己而言,重要的從來也不是他方才困擾的那些因子。

  而是……、在感覺到手塚的左手輕覆在他的髮絲上頭時,不二忍不住瞇起眼簾試圖窺看著來人的神情。

  不二也才終於意識到,一直以來、他的焦點始終駐留於對方身上,打從起初落英繽紛至現在的午陽輕瀉都未能更動過。

  「吶,手塚──。」僅見來人稍稍愣了下,才打算收回那顯得不禮貌舉動時,不二反倒探手輕握也同時輕吐著話語。

  「對你來說,什麼才是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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